第一百四十五章
暖帐内的相拥与哽咽渐渐平息，姜令仪靠在姜呈谦怀中，哭尽了这些年的委屈与惶惑，心绪总算稍稍平复。
姜呈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极尽温柔，指尖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的泪痕，眼底的疼惜丝毫未减。
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缓缓松开手臂，让她站稳在身侧，可依旧牢牢护着她，生怕她再受半分刺激。
一旁的九霄，始终安静立在原地，看着父女二人相认的温情画面，眼底的柔和未曾散去。
他本就重伤未愈，方才强撑着起身，此刻脸色愈发惨白，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依旧站得笔直，静静等候着后续。
帐角的软榻上，阿臭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惊醒，只是一直不敢出声打扰，此刻见气氛稍缓，正想开口，却被姜呈谦骤然转变的眼神，惊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身旁厌伯的衣袖。
方才还满是温柔疼惜的镇北大将军，此刻缓缓转头，看向九霄的瞬间，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变。
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鹰，寒芒乍现，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峻与威严，直直锁定在九霄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现在的姜呈谦是手握兵权、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气场，帐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令仪心头一慌，下意识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转头看向九霄，又望向脸色沉冷的姜呈谦，指尖微微攥紧。
姜呈谦目光沉沉，声音冷冽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在地面，直接戳破了九霄隐藏的身份：“阁下，隐藏得够深。老夫若是没认错，你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组织黑方阁阁主，仇霄，对不对？”
“黑方阁阁主？仇霄？”
这两个称谓一出，帐内瞬间哗然。
阿臭脸色骤变，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九霄。
他一直跟着九霄，唤他师父，只当他是身手不凡的阁主，从未想过，他竟连名字都是假的。
厌伯也瞬间神色凝重，苍老的脸上满是警惕，下意识将阿臭护到身后，目光紧紧落在九霄身上，周身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整个暖帐，瞬间被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唯有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九霄闻言，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辩解。
他缓缓抬眼，对上姜呈谦锐利的视线，眼底坦荡，显然早已料到，自己的身份终究会被揭穿。
从被姜呈谦率兵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以镇北大将军的权势与眼线，想要查清他的底细，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唯一在意的，是身侧的姜令仪。
九霄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姜令仪，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慌乱与不安。
他不怕姜呈谦的质问，不怕身份被揭穿后的麻烦，唯独怕她听到这些，会误会他，会疏远他，会害怕他杀手的身份。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姜令仪却先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掌。
她的指尖温热，力道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即便听到了“黑方阁阁主”“杀手”这般骇人称谓，她眼底也没有丝毫恐惧、嫌弃与怀疑，只有满满的信任与笃定。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抬眼看向姜呈谦，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无比坚定：“父亲，我知道他是黑方阁的人，我也知道他是九霄，我更知道他是数次拼尽全力护我性命的人。”
从初见时的风雪相依，到一路的生死与共，他为她挡刀，为她抗敌，为她耗尽心力，即便身负重伤，也从未放弃护着她。
这份真心，绝非虚假，她信他，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她都信他。
姜呈谦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看着女儿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他深知，江湖杀手最是无情，接近任何人都必有图谋，他绝不能让自己刚寻回的女儿，再陷入危险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九霄身上，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你不必否认，你的身份，你接下的任务，老夫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九霄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姜令仪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给自己定心。
他依旧神色平静，坦然接受姜呈谦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
姜呈谦看着他这般模样，眼神愈发深邃，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了那段隐藏的任务始末：
“你接下的第一桩任务，是受雇于人，将和亲公主，也就是我的女儿好好，送入北狄皇宫，不论死活。只要完成任务，你便能解散黑方阁，金盆洗手，彻底脱离江湖纷争。”
“而在你护送途中，你又接到了第二道密令，任务临时更改，必须确保公主毫发无损，活着送入北狄皇宫，不得有任何差池。”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阿臭与厌伯彻底愣住，全然没想到，九霄接近姜令仪，竟是从一开始就带着任务目的。
姜呈谦转头，看向身旁满眼信任的女儿，语气凝重，带着满心的警示与担忧：“好好，你听清楚。他接近你，从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任务。他是杀手，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从一开始便心怀目的，你切不可被感情蒙蔽，务必提防，万万不可轻信于他。”
他身为父亲，刚找回女儿，绝不能看着她被一个身份不明、目的不纯的杀手迷惑，更不能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可他只查到了九霄接下的任务始末，却从不知，在一路生死相伴中，这位冷血杀手，早已违背了任务初衷，动了真心，拼尽一切，早已不是为了任务，而是真心实意地护着怀中少女。
姜令仪紧紧握着九霄的手，听到父亲的话，却丝毫没有动摇。
她抬眼看向姜呈谦，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反驳道：“父亲，我不信。他若是只为任务，大可在无数次绝境中舍弃我，大可不必为了我，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九霄，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我只知道，他是九霄，是拼了命护我的人，不是什么只为任务的杀手。”
父女二人，四目相对，一人满心戒备，一心护女；一人满心信任，一心护他。
因着九霄，刚刚相认的父女，瞬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分歧。
帐内的气氛，再次陷入紧绷，一边是血脉至亲的父亲，一边是生死相伴的爱人，姜令仪站在中间，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九霄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中百感交集，有被揭穿后的坦然，有怕她误会的忐忑，更有被她无条件信任的动容。
他看着姜令仪坚定的侧脸，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温柔，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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