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帐内的紧绷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炭火噼啪的轻响，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姜呈谦看着女儿满眼执拗的信任，看着她与那杀手十指紧扣、分毫不让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沉冷气息又重了几分。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江湖险恶、朝堂阴谋，深知杀手薄情、人心难测，偏偏他刚失而复得的女儿，竟要将一颗真心，全然托付给这样一个身份叵测、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

可他话音刚落，姜令仪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她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九霄一眼，握着他的手猛地一紧，随即转身，微微侧身，径直站到了九霄身前。

她用自己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身影，牢牢将身后重伤未愈的男子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明明她才是那个刚历经生死、记忆残缺的人，此刻却像一只护犊的幼兽，挡在自己珍视的人面前，直面着父亲凌厉又不解的目光。

暖黄的火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的坚定格外清晰，没有半分动摇。

她仰着头，看向眼前的姜呈谦，眼眶依旧带着方才哭过的微红，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父亲，他不是坏人，我信他。”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言辞，却藏着她掏心掏肺的笃定。

从一路颠沛流离，到数次身陷绝境，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是这个叫九霄的人拼尽全力护着她。

他可以在蛊毒发作、痛不欲生时，依旧挥刀为她斩尽追兵；可以在箭雨袭来时，用身躯为她挡下所有伤害；可以在穷途末路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她一句“别怕，我在”。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只为完成任务、对她毫无真心的杀手？

她信自己的心，更信一路生死与共换来的情谊，这份信任，从来与他的身份、他最初的目的无关。

帐角的阿臭看着这一幕，也连忙从软榻上撑起身，不顾肩头还未愈合的箭伤，用力点着头，声音稚嫩却无比认真地帮腔：“大将军，我师父真的是好人，一路上都是他在保护娘子，好几次都差点死掉，他对娘子是真心的。”

在阿臭心里，九霄从来不是什么冷酷的杀手阁主，只是拼尽全力护着他们所有人的师父，是值得他无条件相信的人。

厌伯也上前一步，朝着姜呈谦微微颔首，苍老的声音沉稳笃定：“大将军，老奴以性命担保，这位公子虽身份神秘，可对小娘子却是一片真心，一路之上，舍命相护，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

他历经世事，看人向来精准，九霄眼底对姜令仪的珍视与守护，绝非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真心。

一时间，姜令仪、阿臭、厌伯，竟全都站在九霄身侧，力证他的真心。

姜呈谦看着眼前的一幕，周身的凌厉气场微微一滞，眼底满是不解与错愕。

他看着挡在九霄身前的女儿，心头又酸又涩，满是无奈。

他的好好，自幼聪慧通透，如今失了记忆，忘了所有过往恩怨，忘了朝堂险恶，却偏偏对这个一开始便带着任务接近她的杀手，付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不懂，明明他已经将所有真相摊开，明明她清楚了此人的杀手身份，清楚了他接近她的初衷本是一场算计，为何她依旧愿意这般义无反顾地护着他？

他是她的亲生父亲，费尽千辛万苦寻到她，只想护她一世安稳，远离所有阴谋与伤害，为何她却偏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护着一个本该提防的江湖杀手？

姜呈谦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眼底的锐利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不解与疼惜。

而被姜令仪牢牢护在身后的九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垂眸，望着身前少女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看着她为了他，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峙，心头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狠狠浇灌，隐忍许久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席卷了四肢百骸。

从成为黑方阁阁主，踏上杀手这条路开始，他便习惯了冷血无情，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人人畏惧、人人提防的日子。

他接下任务，接近她，最初确实心怀目的，可一路相伴，他早已动了心，早已将她视作性命般珍视。

身份被揭穿，任务被摊开，他做好了面对姜呈谦质问、问责的所有准备，却唯独没敢奢望，她会这般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护着他，不顾血脉至亲的反对，坚定不移地信他、护他。

暖帐内摇曳的火光落在她的发顶，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在此刻却变得无比高大，像一束破开黑暗的光，成了他行走于寒夜之中，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

他的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动容与滚烫，原本平静无波、素来冷冽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压抑不住的深情与悸动，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十指相扣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她掌心的温热，也传来她坚定不移的力量，那点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融化了他多年冰封的心防，烫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九霄喉结微微滚动，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他愧疚于最初的刻意接近，愧疚于让她因自己陷入这般境地；庆幸于一路相伴，庆幸于她未曾放弃他；更动容于她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爱，让他在无边黑暗里，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

这一生，他双手沾满鲜血，常年行走在黑暗之中，与杀戮为伴，与孤寂为友，从未奢望过能拥有这样一份纯粹、这样一份义无反顾的信任与偏爱。

是她，在他深陷黑暗、无处可依时，带着光缓缓走来；在他被所有人质疑、被全世界防备时，义无反顾地挺身相护，站在他身前，为他抵挡所有非议与锋芒。

这份心意，这份偏爱，他记在心底，拼尽性命，也会牢牢守住，此生绝不辜负。

帐内的气氛依旧紧绷，父女之间的分歧未曾消解，姜呈谦心底的担忧与不解也并未消散。

可那份跨越身份隔阂、超越世俗算计、历经生死考验的心意，却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愈发清晰，昭然若揭。

炭火依旧静静燃烧，暖光洒满帐中，将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映得格外温柔，也将这份于乱世之中、于黑暗之下滋生的深情，刻进了彼此心底，再也无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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