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红孩
五辆小车被推出来的时候,地面在震。
每辆车有半人高,通体精金浇铸,车轮是铜,车身是铁,车头是雕着兽面的赤铜。五辆车按金木水火土的方位排开,摆在火云洞正厅中央。
红孩儿跳到最中间那辆火车上,赤脚踩住车头,双手掐诀。
“你这和尚嘴硬,等本大王烧熟了你再慢慢聊!”
法力灌入车身。五辆车同时转动起来,车轮碾过石地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赤红色的火焰从车底窜出来,沿着五行方位流转,汇聚到红孩儿脚下。
三昧真火。
这火跟凡间的火不同。没有烟,没有炭味。火焰是透明的赤金色,烧起来的时候连空气都扭曲了。石壁上的兵器挂件瞬间软化,铁水沿着墙壁往下淌。
红孩儿张嘴喷出一口火,火舌扫过洞顶,整个火云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洞口的石门已经被罗真踹碎了,火焰从洞口往外卷,把山门前的枯树烧成灰烬。热浪顺着山涧往外推,方圆数里的温度急速攀升。
洞外,马车停在百丈开外。
白骨夫人松开车把手,往后退了三步。她的骨骼被热浪烤得噼啪作响,黑色的骨面上泛起红光。
猪八戒把九齿钉耙杵在地上当拐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小崽子火候不错啊。”
沙悟净放下担子,粗布衣衫的前襟已经被热气烤干了,变得又硬又脆。他沉默地站在马车侧面,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热浪。
孙悟空蹲在车顶,手里掂着金箍棒,看着火云洞方向。
洞口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没动。
马车车厢内。
唐三藏把最后一条窗帘缝用袈裟角塞死,手掌拍了拍袖口的灰。车厢内部温度升高,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罗真之前在车厢木板上留下的暗金纹路正在缓慢散发凉意,勉强维持着一个适宜的小环境。
唐三藏把羊皮账本摊在膝盖上,拿起炭笔。
“误工费,一天按三两金计。”
炭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纵火罪,附带财产损失赔偿。马车外漆受损,预估修复费用二十两。白骨夫人骨骼烤伤,医疗费另算。”
唐三藏写得很认真。
“沙悟净旧伤复发风险,预防性诊疗费用五两。猪八戒中暑补贴,三两。”
百花羞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算盘,拨珠的速度跟得上唐三藏念数的速度。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透进来的赤红火光,撇了撇嘴:“师父,马车外面那匹马的鬃毛烧焦了,也得算上。”
“加。”唐三藏头也不抬。
“马匹受惊精神损失费,十两。”
火云洞正厅。
罗真踩着满地碎金走进来的时候,五辆五行车已经转到了最高速。
火焰从车阵中央喷涌而出,形成一个旋转的火柱,顶到了洞顶。石壁开始熔化,岩浆顺着裂缝往下流。
红孩儿站在火柱正中,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金发少年。
“你谁啊?”红孩儿皱起眉头。
罗真没回答。他站在火阵外围,仰着头,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很香。
那股三昧真火的气味现在近在咫尺,浓烈到让他的胃壁开始剧烈收缩。精纯的火行法理裹在透明的赤金色火焰里,散发出一种让他口腔分泌液体的特殊韵味。
“小孩,你这火不错。”罗真说。
红孩儿气得脸都红了。他在号山称王称霸三百年,谁敢叫他小孩?
“不知死活的东西!”
红孩儿单手往前一推。
一道三昧真火化成火蛇,直扑罗真面门。
火蛇击中目标。
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罗真全身。温度高到连脚下的石板都烧穿了一层。
红孩儿咧嘴一笑。
三昧真火烧的不是肉身,烧的是神魂和法理。管你是什么来头,挨上一口就得脱层皮。
笑容在脸上挂了两息。然后僵住了。
火焰中间,罗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金色道袍的下摆被火舌卷起来,布料上的天地纹路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
三昧真火贴着他的皮肤烧。
罗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火焰在他手臂表面流动,被暗金色的皮肤吸收进去,一点烧伤的痕迹都没留下。
“就这?”
罗真抬起头。
红孩儿的笑彻底消失了。
“不够。”罗真往前走了一步。火焰从他脚底被踩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再加点。”
红孩儿双手同时掐诀,五辆五行车的转速暴增。整个火云洞的火焰浓度提升了三倍。赤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罗真被白色火焰淹没。
但他还在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火焰就少一层。
红孩儿终于觉得不对了。他看清楚了——这少年在吃火。
不是什么玄妙的功法吞吐,就是最原始的动作。罗真的嘴张开,火焰被一口一口吸进嘴里,顺着喉咙吞下去。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的速度越来越快。
火云洞正厅的温度开始下降。
红孩儿的火力全开,但产出的三昧真火比不上罗真吞噬的速度。火柱从洞顶缩回来,火阵的范围在收缩。
“你在干什么!”红孩儿吼了一声。他把法力逼到极限,额头上青筋暴起。
三百年修行,他的三昧真火连观音的甘露水都烧得干。天上地下,他没见过能徒手吃火的。
罗真走到五辆五行车跟前。
他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最近那辆金车的车身。精金打造,质地上乘,火行法理渗透到了每一条金属纹理里。
“车也不错。”
罗真张嘴。
这一口,嘴张得比脑袋还大。下颌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嘴巴撑开到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
金车被连底座带车轮一口吞了下去。
罗真的喉咙鼓起来一个大包,随即滑下去了。他连嚼都没嚼。
红孩儿愣在原地。
第二辆。第三辆。
罗真绕着火阵转了一圈,把剩下四辆五行车全部塞进了嘴里。最后那辆土车个头最大,他把车头先塞进去,用手把车尾往里推了推,再把嘴合上。
嘎嘣。
牙齿咬碎精金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五辆车,连同车上附着的三昧真火的法阵核心,全部进了罗真的肚子。
火云洞的火熄了。
不是慢慢熄灭的,是一瞬间。所有火焰的源头被切断了。洞壁上流淌的岩浆凝固成黑色的痂。空气中的温度急速下降,冷到从洞口灌进来的山风都带上了凉意。
红孩儿脚下一空。
失去五行车的支撑,他从半空摔了下来,屁股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愣愣坐在地上,双手放在面前翻来覆去看。嘴巴张开又合上,试着掐了个发火的法诀。
什么都没有。
那团跟了他三百年的三昧真火,从丹田里彻底消失了。连根须都没留下。本命真火跟他的元神是相连的。现在这条连接被外力生生切断了,断口处传来空荡荡的失重感。
“我的火……”
红孩儿的声音在发抖。
一根金箍棒从洞口飞进来。
棒身砸在红孩儿面前的石地上,震出一圈裂纹。红孩儿本能地往后缩,双手被棒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孙悟空踩着棒尾走进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红孩儿,抓了抓脸颊。
“大侄子,别挣扎了。你叔我手劲大,越动越紧。”
红孩儿满脸通红,拼命挣扎。失去三昧真火后他的妖力折损了大半,扛不住金箍棒的重量。
“放开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牛魔王嘛。”孙悟空蹲下来,“你爹跟我是拜把兄弟。所以我才没让我师兄把你也吃了嘛。”
红孩儿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打嗝的金发少年。
罗真打了个饱嗝。嗝里带着赤金色的火星,飘到半空散开了。他揉了揉肚子。
三昧真火在胃里翻滚,正在被混沌胚胎一点点分解吸收。火行法理的架构正在从那五辆精金小车的残渣里被剥离出来,填充到胚胎内那片空白的区域。
很舒服。跟吃了一锅麻辣火锅一样过瘾。
“味道不错。”罗真评价了一句。“辣。”
洞外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
白骨夫人把马车推到了洞口。唐三藏从车厢里走出来,理了理袈裟的褶皱。百花羞跟在后面,抱着账本和算盘。
唐三藏迈过被金化的门槛碎片,走进火云洞。
他扫了一眼洞内的景象。熔化又凝固的石壁,碎裂的兵器架,满地的铁水凝块。五辆五行车的位置上只剩下五个浅坑。
唐三藏走到红孩儿面前,站定。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炭笔的墨迹还没干透。
“圣婴大王。”唐三藏的声音很平,跟念经文差不多。“你的纵火行为,已经对我们取经联合车队造成了严重的财产损失和人身伤害。”
红孩儿仰着头看这和尚,嘴唇哆嗦。
唐三藏拿起炭笔,指着账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念。
“第一项。马车外漆烧损,修复费用二十两白银。”
“第二项。白骨夫人骨骼高温灼伤,需阴极晶石三十斤进行修复。折合黄金八十两。”
“第三项。沙悟净旧伤复发预防诊疗费,五两。猪八戒中暑补贴,三两。白龙马鬃毛烧焦及精神受惊抚慰金,十两。”
“第四项。误工费。按取经团队日均行进里程折算,今日因你纵火行为耽误行程约四十里。误工费按人头计算,每人每日三两,共计十八两。”
“第五项。唐三藏本人被非法拘禁约半个时辰,绳索勒痕伤害评估为轻伤二级,精神损失费……”
唐三藏把账单翻到了背面。
“一百两。”
红孩儿干瞪着眼。他被一根金箍棒压得趴在地上,三昧真火没了,手下小妖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面前这个和尚在跟他算账。
百花羞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报了个总数。
“师父,合计折黄金三百二十六两整。这还没算洞内查抄的物资抵扣。”
唐三藏点了点头。他把羊皮账单摊开,放在红孩儿面前。
“画押。”
“你做梦!”红孩儿扯着嗓子吼。“我爹是牛魔王!你等着,等我爹来了把你们全——”
“你爹的事,另算。”
唐三藏打断他。
“积雷山摩云洞,百万家私。翠云山芭蕉洞,先天灵宝芭蕉扇,外加火焰山收租权。这些都在我的账本上。”
唐三藏弯下腰,跟红孩儿平视。
“你现在画押,就是你个人的债务。你不画,等你爹来了,就是家族连带债务。利滚利的,到时候可不止三百二十六两了。”
红孩儿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孙悟空加了一把力,金箍棒又往下压了半寸。红孩儿闷哼一声。
“别犟了大侄子。”孙悟空好心劝了一句,“你叔我认识你师傅十多年了,他算出来的账,从来没有少过。”
罗真蹲在旁边,正用手指抠石缝里凝固的铁块往嘴里塞。吃得嘎嘣响。
红孩儿看着这个刚刚把自己三百年修行的三昧真火当零食吞了的金发少年,又看了看那根把自己压得动弹不得的金箍棒,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拿着账单弯腰等他画押的和尚。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出来劫道。
“我……”
红孩儿还没说完,洞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一朵白莲从云层中浮现出来。
莲瓣层层展开,洁白无瑕,散发着柔和的佛光。莲台之上,一个手持净瓶与柳枝的女子身影正在凝聚。
观音菩萨。
她的法身还没完全显化,声音已经传了下来。
“善哉善哉。这红孩儿与我佛有缘,当归我座下为善财童子。”
声音温和慈悲,带着佛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按照灵山的剧本,红孩儿应该在此处被降服,归入南海落伽山,修行正果。
唐三藏站直了身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端的白莲,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单。
“菩萨。”唐三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云端。
“这红孩儿欠我三百二十六两黄金。债权关系清楚,欠条虽然他还没画押,但纵火和绑架的事实已经由四值功曹录入留影石备案了。”
观音的法身凝滞了一瞬。
唐三藏从袈裟内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比账单厚得多。羊皮纸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清晰可见两排整齐的牙印。
罗真的牙印。
“这是我们取经团队与协作方签署的《劫难收益分配及债务追偿协议》。根据协议第三条第七款,凡路遇妖魔所产生的一切可追索债务,归本团队全额所有。任何第三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债务追偿程序。”
唐三藏把合同举高了一点,确保云端看得清楚。
“菩萨要收人可以。但这笔债他得先还清。”
唐三藏拍了拍那张沾着罗真口水痕迹的合同。
“协议上有我方核心成员的亲笔认证。这份合同的法理效力,菩萨想必比我清楚。”
观音的莲台在云端静静悬浮。佛光的亮度比刚才弱了一点。
下面,红孩儿被压在地上,目睹了一个和尚拿着一份盖着龙牙印的合同,把观音菩萨堵在了半空中。
千里之外,积雷山。
牛魔王正在摩云洞的大殿里饮酒。他手里握着一只纯金酒盏,嘴边挂着牛油。
酒盏突然裂了一条缝。
牛魔王放下酒盏,闭上眼睛感应了两息。
他感应不到红孩儿身上的三昧真火了。那团跟儿子血脉相连的本命真火,信号彻底断了。
牛魔王的手指攥紧了酒盏,纯金的杯壁在他掌心里变了形。
“来人。”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滚了一圈。
“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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