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文明捕捞
齐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高仿的深情不多——你特么想得还挺远。
“你那个‘稳定工作’的任务,”齐衡说,“你还真打算在这个副本里上班?”
“不然呢?系统说了,找到稳定工作。你不找,系统不给你结算。你不结算,你出不去。你出不去,你就在这待着。你在这待着,你就得吃饭。你吃饭就得花钱。你没钱怎么办?你去偷?你去抢?你去——”
“行了行了,”齐衡打断他,“我知道了——我上班。我上还不行吗?”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齐衡把手里的租约放在草席上,用抽纸盒压住一角。
“还有一样东西,”齐衡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指着蹲坑后面的那个白瓷水箱,“在那个里面。水箱的盖子我掀开过,里面泡着一张纸,大部分字都晕开了,看不清。但有几个地方被人用红笔涂改过,还能认出来。”
孟济宁跟着他走进卫生间。齐衡掀开水箱的盖子,他伸手指了指水箱底部那张泡在水里的纸——
“你捞,”齐衡说,“我手短。”
“你手短?”孟济宁低头看了一眼齐衡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的手比我的长。”
“我手指细,使不上劲。”
“你使不上劲跟我手长手短有什么关系?”
“你捞不捞?”
孟济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注定被抄袭,但无法被超越——你就是在找借口…你不想碰那个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懒……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些东西全塞在那一眼里,然后他把手伸进水箱里。他的手指在水里摸索了几下,摸到那张纸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水箱底部揭起来。纸在水里泡得太久了,稍一用力就会破。他用两只手捧着那张纸,把它从水箱里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
两个人凑在洗手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大部分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但有几行字是后来用红笔写上去的,红笔的墨水跟水不融,所以那些字还勉强能辨认。
“砖木结构:200元/㎡。土木结构:150元/㎡。”齐衡的目光移到了被红笔涂改过的那一行——“砖木结构:200元/㎡(含折旧费)。批注:按五十年前标准折算,不多不少,正好二百。”
念完之后他脑子里在算一笔账——五十年前,1952年,李张氏把房子租出去,收了大洋二百。五十年后,1998年,拆迁办来拆房子,赔给她二百块钱一平米。二百大洋变成了二百块钱。货币不一样,购买力不一样,连单位都不一样——一个是总价,一个是单价。他不知道1952年的二百大洋能买多少东西,但他知道1998年的二百块钱买不了什么东西。一碗炒粉五块钱,二百块钱够吃四十碗炒粉。四十碗炒粉,吃一个月就没了。李张氏的那间住了大半辈子得房子,就值四十碗炒粉。
齐衡:“折旧费……你知道什么是折旧费吗?”
孟济宁想了想,“就是你买了一样东西,用了一段时间,它变旧了,不值原来的价了。比如说你买了一辆车,开了几年,再卖出去,价格就比买的时候低。低的那部分就是折旧。”
“对。但房子跟车不一样。车会折旧,是因为它会坏。发动机磨损,轮胎磨损,漆面老化。房子也会折旧,但房子的折旧跟车的折旧不是一回事。房子的主体结构可以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只要你不拆它,它就在那里。拆迁办说的折旧费,不是房子自然老化的折损,是他们认为这房子不值那个价了。凭什么不值?因为年代变了。五十年前的房子,按五十年前的标准建的,放在今天就是危房,就是不符合标准,就是不值钱。所以他们按五十年前的标准折算,不多不少,正好二百。这个数字是算好的——1952年的大洋二百,1998年的二百块钱。他们把货币的贬值、购买力的缩水、时代的变迁,全都打包进了一个词里——折旧费。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仔细一想,什么叫折旧?你把我家的房子拆了,你跟我说这房子旧了,不值钱了,所以赔给你的钱要打个折。那我把你家的房子拆了,我跟你讲折旧费,你干不干?”
孟济宁:“所以,这个副本里的拆迁办用的是1952年的价格来赔1998年的房子。李张氏的租约上写的是大洋二百,拆迁办的补偿标准上写的也是二百。数字一样,但东西不一样了。五十年前的大洋二百,是一笔钱。五十年后的二百块钱,是一顿饭。他们把同一笔数字用了两次,但价值被偷换了。李张氏可能不识字,可能看不懂这份补偿标准,但她知道她亏了。”
齐衡已经把第一张纸取来——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洗手台上。两张纸放在一起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租约上的“二百”和补偿标准上的“二百”写的是同一种字体——在五十年代的正式文件上才能看到的字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孟济宁。
“你是说,这两份文件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孟济宁问。
“不是同一个人做的,是同一个人设计的。这个副本的设计者用同一个数字把两件相隔五十年的事情连在了一起。1952年,李张氏签了租约,收了二百大洋。1998年,拆迁办拆了她的房子,赔了二百块钱。表面上看起来,数字没变,很公平。但实际上,李张氏失去的比她得到的多得多。她失去的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得到的是四十碗炒粉。”
齐衡说完这段话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他们需要把这两份文件处理掉。烧掉,或者留着,或者还给李张氏。不管怎么处理,他们都需要做一个决定。但做决定之前,他们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李张氏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就在走廊里?她是不是就是陈老兵说的那个“收旧账的”?她是不是那个会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敲窗的女人?
齐衡从洗手台前走开,回到床沿上坐下。这次他没蹲着,也没跪着,他就那么坐在草席上,让那些草扎他的大腿。他觉得这个疼比刚才在脑子里转的那些问题好受多了。草扎他是物理的疼,那些问题是特么的哲学。
孟济宁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在床沿上坐下。
“你说,”齐衡开口了,“我们要是把这份租约烧给李张氏,她会不会就不敲窗了?”
“不知道。”
“那我们要是不烧呢?”
“她可能会一直敲。”
“那我们烧还是不烧?”
孟济宁想了想。“先不烧。等见到她再说。”
“你见过她?”
“没有。但陈老兵说了,要是听见女人敲窗——别开。那说明她会来。她来了,我们就见着了。见着了,我们就问她。她想要租约,我们就给她。她不想要,我们就不给。”
“那她要是不说话呢?”
“那就把租约烧了。死马当活马医。”
另一边,206。
老秦把那两张纸在床头柜上并排摊开,他把那两张纸往小Kai那边推了推,“看完了?”
小Kai:“时间不对。”
老秦等着他往下说。他跟小Kai合作过不止一次了,知道这个人的说话节奏——他说之前要把整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到每一个词都放对了位置才往外吐。你跟他说十句话,他可能只回你一句。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乱的,”小Kai说,“进本之后我看过。第一次看是下午两点,过了不知道多久再看,还是下午两点。秒针在走,分针在走,但时针没动过——被设定了。系统不想让我们知道现在几点。”
老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19:4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屏,再打开,还是19:47。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没有任何发光的参照物——他看不见任何能告诉他现在是几点的东西。
“钟表,”老秦说,“得找个钟表。”
小Kai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系统在盖这栋楼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住在这里的人知道时间。
老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往楼下看了一眼——不算高。窗户外面有一根水管,水管的旁边是空调外机的架子,架子上没有外机。他目测了一下从窗户到地面的距离,又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水管的承重能力——铁管应该还能撑得住一个人——问题是两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条暗红色的锁链,又看了一眼小Kai脚踝上那一端。链子不长,一米。两个人同时抱着一根水管往下爬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链子从中间绕过去,绕在水管上,你往下蹭一寸,链子就紧一寸,紧到最后两个人都挂在半空中风干。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决定不想了。
“算了。”他说。他从窗边走回来,坐在小Kai旁边。
老秦在脑子里把刚才读的那两张纸又过了一遍——租约,拆迁补偿标准,五十年前的大洋二百,五十年后的二百块钱,折旧费——这个副本在讲一件事,钱不是钱,时间是钱。1952年的二百大洋是钱,1998年的二百块钱也是钱,但同样的数字买不到同样的东西。时间把钱的皮剥了换了张新的,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一样的,其实你拿到的是时间的余烬。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小Kai的头突然偏了一下——每次小Kai听到什么声音的时候都会这样偏头——于是老秦站起来,顺着他偏头的方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竖条纹的T恤,颜色说不上来是蓝还是绿。他的短发没染没烫,但打了发胶,一根一根地竖着。他骑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平衡。车后座绑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他仰着头,正看着老秦的窗户。
小Kai也走过来了,站在老秦旁边往下看。
楼下那个人先开口了:“哟,新面孔啊?我是洪城。这片区我都熟。想找工作?晚上别乱跑,最近……治安不太好。”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朝窗户的方向晃了晃——细看是一块表。
“要不要表?正宗瑞士货,”洪城把那块表举得更高一点,“五百元,以后发财了别忘了兄弟。”
老秦的手已经搭在窗框上了——他在考虑要不要开窗。他与小Kai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块表上。
“五百元,”老秦低声重复,“不是积分。”
楼下的洪城又开口:“哎呀,今天钱不够?明天补给我也行!”
小Kai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的时候老秦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那只手扣在老秦的手腕上猛地往后一拽。老秦的身体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脚跟踢到了床脚,床板响了一声。小Kai的另一只手在同一时间伸出,搭在窗扇上往里一拉。窗扇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荡了一下,然后被另一个声音盖住——
啪。
有什么东西砸在窗户上——就是那块表。那块金表从楼下飞上来,砸在窗玻璃上,然后弹了回去。楼下传来一声“操”。
“你拽我干嘛?”老秦问。
小Kai:“那两张纸,租约,补偿标准。李张氏把房子租出去,收了二百大洋。拆迁办把房子拆了,赔了二百块钱。数字一样,价值不一样。她亏了。她亏了,所以她会在外面敲窗,收旧账。”
“这个副本里的红名NPC大概率就是李张氏——她的怨气最大,她的账最久。系统把她放在这里,就是让她来找人讨债的。讨谁的债?讨那些欠了钱的人。谁欠了钱,她就找谁。一般不会随机找,会优先找。欠得越多,她来得越快。”
老秦听到这里的时候,后背一凉。如果他刚才开窗接了那块表,说了“明天给钱”,他就欠了洪城的债。欠了债,李张氏可能就会来找他。不是可能来找他,是优先来找他。在所有欠债的人里面,他是最新鲜的那个。
小Kai:“所以表不是不能拿。是时候没到。得先拿到副本里的货币——有了钱再跟他买。银货两讫,不欠。不欠债,李张氏应该就不会优先来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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