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哭，你来么？
真的，洪瑾从未吃得那么饱过，几碟子菜愣是被他吃了一半多，一旁雪雁倒是欢喜，她家姑娘今日竟然吃了大半碗饭，还喝了汤，比往日里吃得多。
“我还没看过侯府的园子，你陪我去看看罢。”黛玉站起身，也不等他应，便往外走。
刚好自己吃得也有点饱，索性也去园子里转转。
两人并肩出了水瀑凉院，沿着小径往园子深处走，侯府的园子没有贾府的大，却收拾得精致，假山池沼，亭台小桥，该有的都有。
旺儿和雪雁是懂事的，走到园子门口便停下脚步，二人对视便明白，不要打扰世子爷和她家姑娘独处。
黛玉走在前面，团扇轻轻摇着，时不时看看路边的花木，洪瑾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只慢慢走着，
两人走到一处假山旁，石径曲折，林木掩映，倒是个清静所在，黛玉看了看，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
“走累了，”她拿团扇扇着风，“表兄也坐。”
洪瑾便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洪瑾想了会子，开口询问，“表妹从前在荣国府，日子过得如何？”
他也想具体知道，贾家那群人到底是怎么样对她的，
黛玉望着远处，团扇慢慢摇着，声音也慢慢的：“也有好的时候，外祖母疼我，头一回去搂着就哭，心肝儿肉地叫，几个姊妹也好，一处读书说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有凤嫂子，虽说话有些过头，可待我是真心的，有一回我病了，她来看我，坐在床边说半日话，临走还偷偷塞了银子给雪雁，让她给我多添些吃的。”
她想说宝玉的，可又知道表兄不喜得他，回想那些日子，宝玉也有对自己好的，可同表兄相处的日子越久，越发觉得宝玉像极了孩童，
做什么事儿都由着性子去做，一生气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姐姐妹妹们乱作一团，
洪瑾听着，没说话，黛玉又道：“也有不好的。”
她摇着团扇，眼睛看着远处。
“头天到的时候，两个舅舅一个也没见着，大舅说见了伤心，二舅说斋戒去了，那时候小，不懂得，后来才明白，人家是懒得见我这个亲戚。”
贾家那是什么东西，谁还不是个公侯出身呢，洪瑾心里蛐蛐。
“二舅母头一回见我，让我坐东边那个座儿，那是二舅舅的位子，我若真坐了，第二天阖府都知道林家姑娘不懂规矩。”
她说着，开始有些生气，
“有一回周瑞家的送宫花，最后才送到我那儿，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是单给我的还是别人都有了的？她答不上来。”
“其实哪里是问花，不过是问我在那府里，到底算什么。”
他知道她在贾府过得不好，可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黛玉转过头，看着他，“表兄，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过去了的事，还记着做什么？”
洪瑾摇摇头，“不是小心眼。”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往下说，黛玉便问：“那是什么？”
“表妹是记性好，”洪瑾脱口而出，
这种说法倒是出乎黛玉的意料，不过也属正常，儿时她读书便能一目十行，晦涩难懂的说上两遍便能通透，雨村先生说过，若她是男子，也是有大才之人。
“记性好的人，才会记得那些事，记性好的人，才会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
黛玉听着，眼眶忽然有些酸，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有人终于不觉着自己小心眼记仇，
可那些往事涌上来，压不住。
周瑞家的送宫花时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李嬷嬷说那话时宝玉的模样，还有无数个夜里，她一个人坐着，等天亮，等天亮。
她咬着唇，想忍住，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团扇上。
她拿绢子去拭，却越拭越多。
洪瑾坐在旁边，看着她肩膀微微抖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黛玉没接，只低着头，拿自己的绢子胡乱擦着。
举着帕子，举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接，便把手收回去，坐在旁边，不说话。
忽然觉得肩上多了一点重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一点，
就那样靠在他的肩上，抽抽搭搭地哭着，洪瑾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让她靠着。
哭吧哭吧，这些事儿听起来怪委屈的，换做是他，大概荣国府不被他拆了也算自己人善。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哭够了，才慢慢坐直身子。
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
“表兄看了笑话了。”
“什么笑话？”洪瑾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
“我哭成这样，”黛玉别过脸去，“可不是笑话么。”
“谁敢说是笑话？”
黛玉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往下说，便问：“那是什么？”
“是委屈。”洪瑾想了想，“你是林表叔掌上明珠，当疼着爱着，外人怎敢拿委屈给你受。”
连个下人都敢欺负她，贾府这门风可比他听到的还要差，洪瑾心里想着。
“你在侯府，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忍着，也不用怕人看见。”
“表兄说得轻巧。”黛玉垂下眼，
“怎么轻巧了？”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哭就哭得出来？”她顿了顿，“我哭的时候，要有地方哭，有人陪着哭，没有人陪着，哭给谁看？”
好强大的想法，洪瑾被她这话堵住了，
他想了想，“那往后，你哭的时候，让人来叫我。”
黛玉愣了一下，“叫你做什么？”
“我看你哭。”
“呸，谁要哭给你看。”呸完侧着身子，过了一会儿，开口询问，“表兄今日，怎的这样会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我也不知道。”他说，黛玉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两人又沉默一会儿，黛玉忽然开口：“表兄。”
“嗯？”
“你方才说，我哭的时候，让人来叫你。”
洪瑾点点头。
“那我叫你，你就来？”
洪瑾又点点头，“来。”
不来还能怎么办，两个太医叮嘱过，身子弱是能调理的，她还忧思过度，总之不能让她憋屈，否则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什么时候都来？”黛玉又问，
“什么时候都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子看着他：“那要是你忙着呢？”
“忙完了就来。”洪瑾看着她
“那要是忙到半夜呢？”
“半夜也来。”
黛玉团扇停住，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别过脸去，站起身，“我回去了。”
洪瑾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月亮门前，黛玉站住，回头看他。
“表兄方才说的那些话，可作数？”
“什么话？”洪瑾反问，
“你说我哭的时候，让人叫你，你就来，什么时候都来。”
“作数。”洪瑾点点头，
黛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月亮门。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洪瑾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挥了挥团扇，便进去了。
“姑娘，婢子觉着世子爷对您是真的好。”雪雁正伺候她洗漱，
好么，黛玉想得明白，表兄脑子里恐怕还只是当她是孩子一样哄着，也无碍，她也不着急，若先急了，倒像是要赶着去抢似的，反倒是把他推得远远的，
等他什么时候心里有了自己，还用得着着急？旁人再惦记，也不过是白惦记罢了。
“困了，熄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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