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是债，是在意
旺儿听了吩咐，去了大厨房取了胭脂米送到小厨房，熬粥期间，洪瑾坐在窗下看书，待听到动静才发觉，黛玉竟然起了身，坐在了榻上。
“怎么不躺着？”
黛玉摇摇头，“躺了一天身子骨都躺懒了，这会子倒是觉着有些饿。”
“你坐会，我去看看。”洪瑾放下书，起身出去。
不多时，亲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胭脂米粥进来，旁边还配着鸡髓笋。
见他端着碗进来，黛玉愣了一下，“怎么是表兄端来，香菱她们呢？”
洪瑾把粥放在榻上的小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怕她们毛手毛脚。”
她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吃着，洪瑾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举起书继续看，
吃了两口，黛玉忽然停下，抬眸看他：“怎的还如此用功？”
“你吃着，我不打扰你。”
黛玉垂下眼，又舀了一勺，“表兄倒是会哄人。”
洪瑾没接话，只把那碟鸡髓笋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了小半碗，忽然放下勺子，望着窗外出神。
“不吃了？”猫儿的饭量都比她大，黛玉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表兄，你说我这身子，是不是太不中用了？”
“又胡说。”洪瑾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书，
“不是胡说，从前在荣国府，也是动不动就病，如今来了侯府，养了近一年，还是这样。”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有时我想，我这病秧子，也不知要拖累多少人。”
“你这才病了几日，就胡思乱想。”洪瑾轻轻叹了口气，“太医说了，你这是慢慢调养的症候，急不得，好容易养了近一年，比从前强多了，你自己不觉得？”
黛玉听了想了想，从前吃药比吃饭多，只是这忽地病了又担忧身子回到从前。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怎知太医说了什么？”
“自然问的太医。”
果然如此，他确系是在乎的，黛玉心情突然好了些，又吃了一些粥和笋。
“表兄，你方才说，比从前强多了，那是表兄觉得，还是太医觉得？”放下筷子，虽说还剩下不少，但实在吃不下。
“都觉着。”
“那表兄觉着，我这样的身子，养好了又能如何？”
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洪瑾想了半天，才道：“养好了，就能好好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洪瑾觉得人活着就该去实现抱负，比如帮陛下收拾那些个老匹夫，比如让永宁侯府越来越好，比如将表妹的身子养好，太多太多需要做的事。
“表兄倒是会说话。”黛玉轻哼一声，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洪瑾轻笑一声，这时雪雁走了进来，端走已经冷掉的饭菜，换上一些果盘。
用果叉叉起一块莽吉柿递给她，“尝尝。”
白白一小瓣，黛玉好奇打量着，她从未见过，小心放在口里，倒是酸甜交织果香花香四溢，好吃极了。
“早些表兄说重阳节带我入宫。”黛玉极少贪嘴，倒是有些喜爱莽吉柿的美味。
“嗯。”洪瑾点点头，
“那话还作数么？”
“作数。”
黛玉抬起眼看他，“可我这病，也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好。”
“离重阳还有一段日子，好好养着，自然能好。”赏菊宴去不成还有开春的女儿节，倒也可以带着她，再叫上舅母家的几个弟妹，一同去郊外踏青。
“那表兄到时候可别忘了。”
“忘不了。”
“表兄往年去赏菊宴，都是和谁去的？”
终于能把话绕过来了，黛玉心里想着，她就想知道往年表兄都带了谁去。
洪瑾想了想，“头一回是跟着赵全，第二回是陪着陛下，都是些公务，不过今年是私事。”
又叉了一瓣莽吉柿，“表兄这样说，倒像是我多要紧似的。”
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洪瑾只坐在一旁，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黛玉忽然开口，“表兄，你知不知道，我从前在荣国府，最怕什么？”
摇摇头，怕养不好身子，怕别人拿气受还是什么，洪瑾不明白。
“最怕别人对我好。”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洪瑾有些心疼，到底是见了多少虚情假意的人才这般。
“因为那些好，都是有来处的，今日对你好，明日便能翻脸，今日疼你，明日便能说你不懂事，小性儿，难伺候。”她说着，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敢指望，谁对我好，我便想着，总有一日要还的，还不上的，便欠着，欠着欠着，就成了债。”
洪瑾听着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黛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噙着泪水，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落下来，“表兄对我好，我记着，可总怕有天成了债，这辈子都还不起。”
想说点什么，洪瑾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是债，从来都不是债。
他想起她还未及芨，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这辈子还不起”，什么“拖累”，这些话太重了，重得不像女儿家该说的话。
她这个年岁，懂得什么是情么？
可若是听不懂，她怎么会说这些话？若是听不懂，她怎么会那样看着他？
洪瑾心里乱得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莽吉柿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有两瓣，都吃了。”
黛玉着那碟果子，又看看他，叉起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等她咽下去，他才开口：“不是债。”
他明白，起先这门婚事那是权宜之计，不过陛下借用自己挡住贾家那下作手段，近一年相处，老爹老娘对她是满意的，祖母是喜欢她的，
舅母们对她也是夸赞的，自己也确是在意的，“你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往后别再为那些事流眼泪。”
黛玉垂下眼，半晌才道：“不为那些事，那为谁？”
这下子可被她问住了，黛玉抬起眼看着他，“表兄方才说，不是债。”她顿了顿，“那是什么？”
“是在意。”
我听到了什么，黛玉仿佛觉得自己错听了，听到了在意二字，她甚至下意识觉着这不像是表兄说的话，
“我盼着你身子好好的，盼着你开心，盼着你往后别再为那些事难过，往后别再说什么债不债的。”
她看着他，半晌才道：“当真？”
洪瑾点点头：“当真。”
“表兄说的这些，我可都记住了，”黛玉抿嘴笑了笑，“表兄也记着你今日说的话，可不许赖。”
“不赖。”
黛玉便满意了，她靠在榻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表兄回去歇着罢，你昨儿守了一夜，今日又忙了半日，也该累了。”
她才不想告诉他，方才说话的时候分明听到他肚子咕咕叫，定是没吃过饭便巴巴跑来了，
“成，你得好好吃药，否则可去不了赏菊宴。”
人已经走远，黛玉觉着身上竟没那么难受，赏菊宴……也不知道如何，从前在荣国府到了九月，也会搬来一些菊花，姊妹们会在花间嬉耍，也不知道诗社的姐妹们是否会去。
不过想着能同表兄一同去看花儿，黛玉心里倒是开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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