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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瘸腿猫


总管宅院,明晃晃的日头一照,连青砖缝里都蒸出些滚烫的暑气。墙角的石榴树把影子筛得细碎,不知打哪来的一只黄白相间的小肥猫,腿有点瘸,慢吞吞地走过,眼睛是琥珀色的。

两日过去了。

进宝躺在偏房,没去御前当差。那三十大板,纵然刘德海事后嘱咐留了手,皮开肉绽的伤处也非一两日能养好的。他被安置在这僻静处,药是日日送来的,可送药的人放下就走,刘德海更是自打他挪进来,便没露过面。

外头传,刘德海“静思己过”了一日,皇上夜里睡不安稳,换了旁人伺候都不趁手,便又把他叫了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到底几十年的主仆情分,皇上终究是念旧的。

只是这“念旧”的恩典,眼下看来却更像一道催命符。万寿节只剩下七日,千头万绪的筹备事宜都堆在刘德海肩上,听说累晕过去两回,都是让小太监掐着人中生生掐醒的,醒了还得继续咬牙顶着。

皇上分明是有意敲打,没半分体恤。刘德海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关照偏房里这个替他挨过板子的“干儿子”。

进宝倒不意外。

他早已打发福子,将“梁太妃”三个字,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东宫耳朵里。

福子这奴才,心细胆大,交办的差事从没办砸过。进宝如今被暗处的眼睛盯着,一时半刻没法在明面上抬举他,只辗转打听到他宫外有个小妹,被地痞纠缠,强逼着要纳去做小。进宝便托了一点旧关系,将事情摆平了。

福子得了信儿,激动得浑身发抖,跑来偏房便要磕头。进宝正巧撑着床沿、咬着牙尝试下地走动。他穿了身宽松的靛蓝细布衫子,衣带却一丝不苟的系着。额头围着一圈白棉布,贴在他同样苍白的皮肤上,瞧着融为一体了似的。

福子“咚”地一声跪得结实:“公公大恩!奴婢愿认您作干爹——”

“住口!”

那“干爹”二字刚出口,进宝像被火舌舔了,猛地拧身,动作牵得伤处剧痛,眼前一黑。他一把攥住桌沿,声音嘶哑冰冷:

“谁准你叫这个?出去。”

福子吓得一哆嗦,话卡在喉咙里,却极快地抬起眼,正撞见进宝疼得发白、却更显凌厉的侧脸,和那双黑沉沉眼里不容错辨的厌烦。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俯身,声音又脆又亮:“奴婢该死!奴婢僭越!公公息怒!”

说罢,他非但没走,反而膝行两步,笑嘻嘻地凑上来扶住进宝的胳膊,嘴里念叨:

“奴婢是欢喜糊涂了!该打!……这‘干爹’的名分金贵,自然得是春儿姑娘那样知冷知热的人才配叫,奴婢哪敢痴心妄想?奴婢就想好好当差,给公公办妥事儿!”

进宝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没甩开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的气音,算是默许了他的搀扶,也认了他这番话。

福子便顺杆爬,稳稳扶着进宝在院里慢吞吞走动。旁人伤筋动骨总要躺足百日,他们进宝公公,心气儿高着呢。

正走到院心,门“吱呀”一声轻响。

春儿挎着个小包袱,顺着墙根的荫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是过了明路的——内务府临时抽调来宅院里洒扫伺候。

一进院,她的目光先落在两人身上,随即,视线下移,落在他身后——那里跟着一只亦步亦趋、同样瘸腿的小肥猫,让连日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她没防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晰极了。

院里两人齐齐一顿。福子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慌忙低头。

进宝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钉在春儿脸上。  他没有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猫,仿佛那猫根本不存在,或者,那猫和他此刻被迫展示的狼狈,是一体的,都是他不允许被直视、更不允许被嘲弄的部分。

春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在笑干爹。

恐惧立刻浇灭了她那点善意的调侃。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滚烫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瞎了眼睛!”

进宝没立刻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又扫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福子,最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脚边那只懵懂无知、还在试图蹭他裤脚的瘸猫。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相互摩擦:

“看来,你是觉得咱家现在……挺可笑?”

春儿浑身剧颤,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没有!奴婢不敢!奴婢是……是见了干爹心里高兴,糊涂了……干爹饶了奴婢这次……”

“高兴?”进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心惊胆寒。

春儿憋红了脸,羞耻和恐惧化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做点什么,让干爹别那么生气……对,伺候他,干爹喜欢人伺候。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两步,抖着手,颤巍巍地去够进宝的胳膊。福子早已知情识趣地闪到一边。她声音细得发飘,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干爹伤重……奴婢、奴婢扶着您……”

进宝眼睛里涌出一丝恶劣的兴味,没甩开她,却也没借她搀扶的力道,自己稳住了身子。他轻轻捂住口鼻,阴柔的嗓音带着刻薄:“带着这股子腌臜味儿还敢在咱家身前晃,下贱坯子。”

春儿被电到一般猛地撒开手,后撤两步跪了下去,羞愤的泪花溢了出来。进宝不再看她,像是懒得为一个蠢货动气,只淡淡道:“滚下去,把这身臭衣裳换了”

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去看进宝的脸色,只是死死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像避火一样贴着墙根,飞快地挪进了隔壁那间小偏屋。

进宝看着她落荒而逃、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眼前仿佛已经看见她躲进屋里捂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窘样。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捻了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胳膊上温热的、带着汗意的颤抖触感。

本来——  他眯了眯眼,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更甚的烦躁——本来他是想今天对她稍好一点的。

可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偏要往刀口上撞。

该。

——————

春儿直到反手关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她才敢松开那口一直憋着的气,胸口却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冷宫的霉味好像沁入味了,怎么也去不掉。可她是第一次听到进宝这么直白的说自己。那他那天抱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吗?春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身子。屋子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连地面都光可鉴人。可这干净此刻只让她更加局促,站在这里,都像弄脏了这块地方。

她没敢往里走,先把包袱放在门边的小凳上,这才怯怯地抬头打量。

目光扫过干净的床铺,擦拭过的桌面,然后——猛地顿住了。

临窗竟多了一张小小的妆台。台面上,一个打开的妆匣里,几样亮闪闪的东西,正安静地躺在从窗格漏进来的晨光里。

春儿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又迟疑地往前蹭了两步。真是几根银簪子,一对小珍珠坠子,还有几朵颜色鲜亮的绢花。最上面,是一对红得扎眼的绒花。

她盯着那对红绒花,看了好半晌。宫人宴上借戴过,后来赶紧还了。这对……怎么这么像?

她心里更乱了,没敢碰,只又扭头去看别处。  这一看,脚下像生了根——床边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崭新的衣裳。是那种看着就软滑、颜色也清亮的料子,浅蓝,鹅黄,藕荷。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屋子……真是给她住的?这些漂亮东西……也是给她的?怎么可能?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走错了吧?是她跑错门了?

“吱呀——”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春儿回头,只见福子扒着门缝,正探头探脑,见她望过来,吓得一缩脖子,险些摔倒。

“福子公公?”春儿讶异。

福子挠挠头,圆脸上堆着笑,又带着点做贼心虚的讨好:“姑娘莫怪,莫怪!是进宝公公吩咐的,让姑娘试试衣裳合不合身……奴婢、奴婢就是好奇,想瞧瞧姑娘见了会不会高兴……”他苦着脸,“姑娘可千万别说是我扒门缝看的,公公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春儿心里“咚”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  原来是干爹……干爹让人准备的。

他虽嫌她下贱,但还给她这些干净漂亮的东西,让她能……能像个样子,别总给他丢人。  这念头让她依然十分自厌,心里却奇异地定了几分——原来挨骂和给东西,不冲突。干爹这是在教她,也是在管她。

她脸上有点热,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手脚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看着福子那赔笑的模样,她只好点点头,小声说:“……哎。”

福子嘿嘿一笑,缩回头溜走了。

春儿关上门,指尖轻轻抚过那叠柔软的新衣。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衫子换上,料子贴着皮肤,滑凉舒适。又对着妆台上的铜镜,将那根红绒花小心簪在发间。

镜中人影清晰。衣裳合身,颜色衬得她肤色白皙了几分,整个人瞧着清爽又精神。先前被进宝叱骂带来的羞愧和惊悸,仿佛被新衣和妆台悄然驱散,脸上不自觉便透出些光亮的神采来。

得去谢谢干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点轻快的、热乎乎的东西。她想着,干爹见了,会不会……觉得不那么腌臜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想找那个贴身的银坠子,指尖却探了个空——

春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坠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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