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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修剪


干爹看见了……那坠子没丢,在他手里。

这念头先让她一松,像逃过一劫。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更大的慌就攥住了她的喉咙。

那几句她翻来覆去描了又描、连自己都觉得蠢的心里话,那些黏糊糊的、没出息的依傍……全都摊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烧上来,烫得她耳根发红,却又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受。

“后果”

这两个字砸下来,像两块冰,直直砸进她懵懂的脑壳里。

她其实想不明白那“后果”究竟会是什么。可身体先懂了——脊梁骨“唰”地窜上一股寒气。

眼前猛地闪过慎刑司的黑影、杏儿烂桃子似的脸,这些画面混着记忆里烧火棍挥起的风声,凝成一团粘稠的恐慌,瞬间糊住了口鼻。

进宝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目光茫然的模样。

在那片空茫的恐惧里,她的眼珠无措地转动,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扑腾着寻找出口。最后,那目光颤巍巍地、几乎是本能地,落回了他的脸上。

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可能的答案。

进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牵动伤处的疼痛似乎被奇异地麻痹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春儿那止不住的颤抖、惨白的脸色、尤其是那抹绝望又确信的视线,像一帖最好的药,瞬间镇住了骨缝里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竟贪恋起这份她走投无路时的依赖。她因他惶恐战栗,而能让她安定,或是让她彻底崩溃的,只有他。

“蠢货,”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淬去了尖锐的怒意,“有些东西,捕风捉影的传言,总是能抵赖的。”

镇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掌心上方晃动,裂痕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声。

镇纸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春儿掌心上方晃动,带来一丝微风,春儿的目光随着那晃动的镇纸移动,瞳孔微微收缩,又茫然地抬起,落在他开合的唇上。

进宝看春儿似懂非懂的样子,像个最有耐心的老师:“若是我犯了死罪——”

春儿猛地一抖,肩膀缩起,几乎要向后仰倒。进宝手腕一沉,用镇纸的侧面稳稳压住她的头顶。

“听好,”他的声音很凉,“万一我犯了死罪要牵连到你,若没有实证,你大可以抵赖,说你是被迫的。”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几乎抵到她鼻尖。

“但要是有了这个,”他拇指在纸缘一捻,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几张嘴也抵赖不得。”

春儿喉咙发紧,本能地反驳:“不……不行的……干爹要是有事,奴婢、奴婢也……”

“你的命是咱家的。”进宝切断了她后半句话,“咱家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活下来,才谈得上别的。”

他看着她骤然空白的脸,知道火候到了。

“听好了,”他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咱家只教一次。”

“第一,你的命,从你叫‘干爹’起,就是咱家的。我没点头,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竹镇纸带着裂痕的边缘,轻轻落回她掌心,冰凉一线。

“所以,‘一起死’这种话,是错。”

“第二,”他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平,几乎贴在她眼前,“有些错,犯了,就再没回头路。这张纸一旦落到外人手里——”

他顿了顿,指尖在“春儿是泥”那四个字上轻轻一划。

“它钉死的不止是你,是咱家,是咱们这条绳上所有的蚂蚱。”

春儿盯着那行歪扭的字,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  “嗡”  的一声,猛地想起杏儿床铺下那条汗巾子  ——  原来这纸条也是能把干爹、把自己,都拽进地狱里的催命符。

她好像忽然懂了  ——  这宫里的活路,从来都是细细的一条钢丝,稍微不慎就是万丈深渊,容不得半分傻气。

冷汗无声地沁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滑。她没发抖,只是跪得更直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进了她的骨头里。

“奴婢……  知错了。”  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真的知错了。”

这一次,她的恐惧里没有委屈,只是实打实的认罪和后怕。

进宝看着她——脊背绷得像根快断的弦,指尖抖得厉害。却还在下意识地、用她那颗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理解他刚刚的话,并试图摆出最驯服的姿态。

很好。

那股自她恐惧中汲取的、滚烫的掌控感,此刻在他胸中充盈欲溢。他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克制住去碰触她下颌的冲动,还不到时候。

于是他只是移开目光,手腕一翻。

那枚小银坠子“嗒”一声,落进她汗湿的掌心。

“东西没丢。”  他语气平淡,“但错,已经犯了。”

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递过去,声音冷硬:“吞了,从此烂在肚子里。”

春儿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这张承载着她全部依赖与危险的纸,团成一团,仰头,和着泪水与悔恨咽了下去。

粗糙的纸团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有种罪孽被清除的虚脱感。

进宝的平坦的喉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仿佛也在经历一次无声的吞咽。

他看着她的脖颈因吞咽拉出纤细脆弱的线条,忽然伸出手指,用指节抵住她的喉间,感受着那里艰难的滚动。

直到那团纸彻底滑下去,他才撤开手。

这字,从此就融进她的骨血里去了。

他盯着她犹带泪痕、惊魂未定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对他的恐惧、依赖,以及一种被彻底教明白后的清醒。

他拇指极快、近乎粗鲁地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抹掉那点残泪,然后松开了手。

“出去吧。”他重新靠回床头,合上了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把地上收拾了。镇纸——叼着出去,院儿里跪一刻钟。我不打你,但你得记着教训”

春儿脸皮有些热,又给自己鼓气,没事的,院子里只有福子公公,干爹教训自己,天经地义。

进宝看着她叼着镇纸出门,见她耳根泛红却脊背绷直,眼底那点愉悦悄然敛去,只剩惯常的疏淡。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进宝闭着眼,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养花,不只是浇水施肥。

偶尔也得吓一吓,剪一剪歪枝。

才知道往哪儿长。

床脚阴影里,那只瘸腿猫又打了个哈欠,尾巴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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