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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无明


巧穗走后,春儿在墙角蜷了许久。

黑暗和寂静终于像温吞的水,慢慢淹上来。她终于合上眼,跌进一片迷蒙。

梦里却有光。

温暖昏黄,烛火摇曳。她跪在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只冰凉的足踝,正小心翼翼褪下旧袜。袜口解开时,指尖蹭过他脚背微凉的皮肤……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抬眼偷觑,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得像夜。又好像,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暖的错觉。

就在这时——

“哐!!!”

铁门被巨力撞开的声响,像惊雷劈进耳膜!

春儿惊坐而起,警觉和惶然瞬间击退梦里那点虚假的暖意,只剩下牢房刺骨的寒,和骤然涌进的、更浓的腥锈气。

几个穿着褐色刑役服、面目模糊的影子已经闯到眼前,不由分说架起她的胳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拖了起来。

“走。”

声音粗嘎,毫无情绪。

她被架着,踉跄拖入一条更昏暗的通道。两侧墙壁湿漉漉地反着幽光,空气浊重得让人窒息。那股熟悉的腥锈气里,混进了别的——焦糊的皮肉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的气息。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

有的死寂如坟。有的门缝里,漏出断续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经过一扇半开的铁门时,她被粗暴地推搡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往里一瞥——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披散遮住了脸。一只手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在背后,指尖一片深色的、黏腻的模糊。那人似乎还有一丝意识,垂着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动着,转向门口的方向。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气音。

春儿的胃猛地一抽,酸水混合着胆汁直冲喉咙。她死死扭开头,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那画面已经烙下了。

连同空气里骤然浓烈的、新鲜的血气。

架着她的手臂像生铁焊就,不容半分挣脱。她被挟裹着,深一脚浅一脚,拖向通道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得不正常的光。

——————

光,太亮了。

数盏油灯高悬,火苗被刻意拨到最旺,把刑室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墙上挂着、架上摆着、地上散落着的,是各种形状怪异、泛着冷光的铁器——钩、钳、签、针,有些边缘还沾着暗褐色板结的污渍。

地面是暗红色的。

像是被什么反复浸泡、冲刷,颜色已经沁进了砖里,擦不掉了。踩上去有种微黏的触感。

屋子中央,一张特制的沉重木椅。

扶手和腿脚都镶着结实的铁环,环上连着磨损发亮的牛皮皮带。

她被按坐上去。

皮革冰冷坚硬,瞬间硌进皮肉,寒气顺着尾椎骨窜上来。刑役动作娴熟,皮带“唰”地绕过手腕、脚踝,“咔嗒”几声轻响,环扣锁死。

那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恐慌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像被钉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还在神经质地颤抖,却已彻底失去了扑腾的可能。

一个身影从刺眼的光晕后,慢悠悠踱了出来。

是胡公公。

白胖的脸上没有他惯常挂着的、油滑的笑,就那么冷冷地、像打量一件死物般审视着她。

“说说吧。”

胡公公的声音响起来,阴恻恻的,尖得像锈刀刮骨。

“谁指使你去谋害妃嫔皇子?!”

春儿勉强止住牙齿的磕碰,一声微弱、却异常固执的声音从恐惧的缝隙里挤出来:

“不……我……不知……”

“不知?”

胡公公冷冷重复,尾音拖长,带着讥诮。

“人证物证俱在,姑娘的嘴……倒是比想象的还硬。”

他后退一步,不耐烦似的,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名瘦削如竹竿的太监上前,手里提着个古怪的木架,架上固定着一只细嘴长颈铜壶。又有人默不作声端来一只硕大的铜盆,放在她脚边,盆沿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春儿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那木架被移到她头顶正上方,铜壶细长的壶嘴,精确地对准了她的眉心。

一块浸湿的、带着浓重霉味和汗馊气的粗布,不由分说蒙住了她的口鼻。

随即,另一块更厚的、边缘已经磨损发黑的布条,紧紧缠住了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和沉闷。

“唔……!”

她惊恐地挣扎,身体在束缚下徒劳地扭动,像离水的鱼。

第一滴水,从极高处坠落。

“嗒。”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盈,精准地落在眉心。

冰凉。

第二滴,第三滴……间隔稳定得可怕,永远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起初只是凉,渐渐地,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精准的冲击感变得难以忍受。皮肤开始发麻,发胀,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要沿着那一点钻进去。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更可怕的是呼吸——湿布紧紧捂住口鼻,稀薄的空气带着布上的霉味和汗臭挤进肺里。胸腔开始发闷,缺氧的感觉像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上涨。

每一次吞咽、血液的轰鸣、心脏的搏动,都清晰得骇人。

就在黑暗开始泛起浑浊的、闪烁的灰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挣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之音时——

口鼻上的湿布被猛地揭开!

“哈——咳——!”

她像被抛上岸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剧烈地吞咽空气。冰冷的空气刮过灼痛的喉咙,肺叶火辣辣地疼,呛得她咳出了眼泪。

“说!是不是江才人指使的你?!”

胡公公尖利的嗓音紧贴着耳朵炸开,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你怎么进的库房?布料怎么撕的?人偶怎么藏的?说!”

春儿剧烈地咳嗽,眼泪从蒙眼的布条下汹涌渗出,混合着鼻涕和涎水,糊了满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点顽固的念头:

“冤……冤枉……我不……知……”

湿布再次狠狠捂住。

这一次,似乎又加了一层,更厚,更密实,浸透了冰冷的水。

窒息来得更快,更猛。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眉心那一点持续不断的冰凉撞击,开始变成一种清晰的、穿透皮肉的钝痛,像有根冰锥子,正被人耐心地、一厘一厘往里敲。

他们……

为什么这么急?

这个念头,像幽暗水底偶然浮起的礁石,在她意识模糊的间隙,突兀地、尖锐地浮出水面。

如果证据确凿,如果一切完美无缺,铁案如山……何必一上来就用这等刑罚?

她记得清楚,上次在慎刑司,刚开始只是几个太监轮番盘问,车轮战,熬鹰,虽也难捱,却没有动这等实质的、摧毁人意志的肉刑。

他们……

急需她的口供。

需要她亲口承认点什么。

这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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