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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风催枝


慎刑司之外,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织成网,却兜不住宫墙下暗暗沸腾的传言。

有人说,江才人这一胎金贵——太医摸了脉,悄声道:“龙气盛,八成是个皇子。”

也有人说,徐妃是跋扈惯了的,见不得新人得宠,这才栽赃陷害。

还有更隐蔽的耳语,在廊下、在井边、在递送食盒的擦肩而过间传递:“听说了么?东宫那位进宝公公……也卷进去了。你细想,那宫女春儿,原是他认的干女儿……”

话到此处便噤声,只余眼神交换。

所有声音都沉在水底,嗡嗡的,挠着宫闱的基石。

明面上能看见的,是储秀宫那个叫巧穗的宫女,突然病倒了。门从外头闩着,只留一道缝递饭食。对外说是那夜受惊过度,起了高热,人都烧糊涂了,嘴里净是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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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里,墨迹未干。

太子刚写完一个“定”字,最后一笔悬而未落,小德子便像影子般滑了进来。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太子耳畔,“慎刑司那边……张公公已经让人对进宝公公用刑了。”

太子悬腕的笔尖,细微地一颤。

一滴浓墨,坠在最后一笔的起势处,污了一团。

“父皇下的旨?”

“不是。是张公公说……按规矩,得先过一遍。”

太子缓缓搁下笔。笔杆触到青玉笔搁,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温文的润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硬的清明。

一个奴才的命,不值钱。

但,这奴才牵扯着的东西,值钱。

“更衣。”太子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去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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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龙涎香混着雨天的潮气,沉甸甸地漫着。

皇帝刚放下江才人遣人送来的诗笺。素白的宣纸上,簪花小楷工整清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顺。诗是写春雨的,词句纤巧,末尾一句“愿化檐下水,滴滴报天恩”,看得他心头微软。

比起徐妃那些总是暗藏机锋、又故作骄矜的“劝谏”,这年轻女子怯生生的讨好,反而让他生出些许怜意。

他揉了揉眉心,随口问:“德海,江氏这两日如何?”

刘德海躬身,声音里带着合体的忧虑:“回皇上,才人小主……怕是寝食难安。身边两个贴心的丫头,一个在慎刑司,一个病着起。人瞧着,是清减了些。”

皇帝叹了口气。

“后宫女子争风吃醋,本不是什么大事。罚几个底下人,冷些时日也就罢了。”他顿了顿,指尖在诗笺边缘轻轻叩了叩,“可怎么……会扯上东宫的人?”

刘德海偷眼觑着皇帝的神色,腰弯得更低:“老奴……老奴多嘴。那日是老奴无意间提了一句,说进宝公公与那春儿是旧识。本是无心之言,未曾想……”

“无心之言?”皇帝抬起眼,目光淡淡的,却像能刮下一层皮来,“德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刘德海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老奴失言!老奴只是……只是觉得蹊跷。那进宝公公毕竟是东宫的人,若真牵扯进去,怕带累太子殿下清誉。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求皇上责罚!”

皇帝看着他帽边露出的花白的头发,半晌,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他声音缓下来,却更沉,“只是你说者无心,朕这听者……却不得不多思。”

话音未落,外头太监细声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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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踏入殿内时,赤色衮龙袍的袍角还沾着雨痕。他依礼下拜,仪态恭谨,无可挑剔。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语气寻常,甚至很温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户部那‘劝捐’的细则,都拟妥了?”

“回父皇,细则已具,儿臣正想请父皇过目。”太子从袖中取出奏本,双手呈上,“此次江淮水患,若能以此法推行,既安灾民,又不损国库,或可成今后范例。”

皇帝接过,略略翻看,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法子活,不僵化,可见是用了心的。”

太子垂眸:“儿臣不敢贪功。此策大体是儿臣拟定,但最初‘以工代赈、劝捐济国’的点子,却非儿臣所出。”

“哦?”皇帝抬眼,“是哪位先生的高见?”

“是……”太子顿了顿,声音平稳,“是东宫典簿太监,进宝。”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慢慢合上奏本,搁在案上。再抬眼时,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

“佑棠,”他语调依然和缓,却在字句的停顿里溢出些锋利,“你今日来……是要保他?”

太子神色未变,微微躬身:“父皇明鉴。儿臣并非为其求情。厌胜一案,案情未明,儿臣不敢妄言。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坦然:“儿臣另有一事,关乎天家和睦,不敢不报。”

皇帝盯着他,许久,才缓缓道:“说。”

他挥手。刘德海领着殿内宫人无声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太子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锦囊,解开系绳,倒出一支箭翎。

羽色洁白如雪,末端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是冬猎时,进宝为儿臣挡下的那一箭。”太子双手奉上,“儿臣私下查访多时,先前恐父皇忧心,未敢禀报。但近日事态蹊跷,儿臣……不得不说。”

皇帝接过箭翎,指尖抚过那洁白挺括的尾羽。

“这是白尾隼的尾羽。”太子声音清晰,“此隼罕见,北方极寒之地方有。六弟前年秋狩,表现骁勇,父皇曾赏他一对活隼,养在徐尚书府中。”

殿内死寂。

雨声敲打琉璃瓦,叮叮咚咚,像谁的指尖在漫不经心地叩击。

“佑棠,”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前年你六弟得了这对白尾隼,高兴的睡不着觉,说要好好养,给父皇造最利的箭。”他的眼睛定定望进太子眼底,每个字都像在舌尖转了几圈,“如今,我算不算得偿所愿呢?”

太子心头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

父皇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怀疑。怀疑他的动机,多于关心真相。那股自少年时代便如影随形的寒意,又一次细细密密地爬满了脊背。

他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父皇明鉴!六弟纯善,儿臣深知。只是此箭翎来历特殊,而眼下厌胜案又牵扯东宫之人。儿臣愚见,只怕是有人故意以此箭翎为引,布局构陷,一石二鸟——既伤六弟清誉,又损东宫威望。”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父皇,此非兄弟阋墙之时。儿臣只怕……是有心人,欲乱我天家根本。”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看着那张年轻、恭顺、甚至带着些许惶然的脸,忽然想起自己还是皇子时的岁月——那些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像陈年的伤疤,至今仍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还有三个儿子,六皇子永晟性子烂漫,其生母却与母家徐府一向往来密切。其余二子皆是杨妃所出。幼子虽小,却甚得杨将军喜爱;而五皇子,更是手握京畿兵权。

若真有人想搅浑大宝之位这潭水……

可储秀宫那宫女,是人证指认的;那匹蜀锦,更是物证确凿。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你起来吧。”他声音里透出倦意,“进宝此人,确有些机变。但他既涉嫌疑,便不能轻易了事。至于那箭翎……”

他顿了顿,将箭翎轻轻放回案上。

“此事,朕自有计较。”

太子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起身,行礼,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雨还在下。

细雨如针,扑在脸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太子没让小德子打伞,就这么一步一步,踏着湿滑的青石板,朝东宫走去。雨丝浸透了外袍,贴着肌肤,冷意一点点渗进来。

他知道,今天走了一步险棋。

他本该继续扮演那个宽厚、仁孝、不争不抢的太子——那是父皇最喜欢的模样。他该隐忍,该等待,该用更迂回的方式,慢慢剪除羽翼。

可进宝被拖进慎刑司的那一刻,棋局就变了。

一个太监的命,轻如草芥。

但东宫的人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这意味太重。重到足以让观望者相信:太子的位子,并非固若金汤。

所以他必须落子。

让父皇的疑心,像这场雨一样,均匀地、冰冷地,淋在每一个皇子头上。

而非只浇透他一人。

雨越下越密。

太子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檐角的风铃在雨声中叮当作响,带着一股凄惶的调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时他还小,因背不出《谏太宗十思疏》,被父皇罚站在廊下。雨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裳。

六弟,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小豆丁,偷偷抱着自己的小伞跑来,硬塞进他怀里,然后转身冲进雨里,边跑边喊:“大哥打伞!晟儿跑得快!”

太子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脚步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又被新的雨滴覆盖,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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