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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落英(下)


春儿等在墙角。

暮色沉下来,沉成灰蓝。又沉下来,沉成墨色。

人越走越少。宫灯一盏一盏,在她头顶亮着。她站在光与光的缝隙中,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一个面白瘦长的太监出来,靛青袍子,和气地笑了笑:“姑娘随我来。”

绕到坤宁宫后头,进了一处偏所。

春儿一脚踏进去,愣住了。

假山,回廊,小桥,流水。

这不像宫里头该有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像是从天上搬来的,秀秀气气地长着。

穿过一道月亮门,小院四角都点着灯。院中一株极高的梧桐,叶子密密地遮着天,初露的月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永善坐在树下。

藤椅,鸦青色的便服,花白的头发没束,稀稀落落从便帽里垂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在打盹。

木桌上摆着一把素白茶壶,两盏清茗。茶烟细细地升起来。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双喜,退下吧。”

那个面白瘦长的太监无声地退远了。

永善睁开眼,目光转过来,落在春儿身上。

“来了,”他点点对面的座子,声音沙哑、慢悠悠的,“坐。”

春儿攥了攥裙角,行了个大礼:“见过永善爷爷。”

永善笑笑,不叫她起来,只是说:“尝尝。福鼎的白茶,瞧着不出彩,茶汤也寡淡,喝起来却满齿生香。”

一只布着皱纹的手,递来一盏茶。

春儿直起身,还跪着。举起杯子,一口喝尽。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永善看着她手里那只空杯,眼角的皱纹慢慢展开。

那皱纹本来很锋利,可这会儿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慈祥。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说吧,来这不只为了这口茶吧?”

春儿把杯子小心放在桌上,咬了咬唇:“是有事求您。”

“哦?说说。”

春儿把事情挑着说了一遍。刑室的事,刘德海怎么想置干爹于死地的。她尽量说得稳当,可说到他被绑着、被抽着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

永善听着,面上平静无波。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晃。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一二。只是,这两人原本父慈子孝,怎么突然这样了?”

春儿咽了咽口水,嗓子发涩:“是因为……刘总管手里有了个东西。他想着把干爹除了,好让这事儿再没人知道。我……我们扛不住了,来求您发发慈悲。”

说着,她“砰”一个响头。

炸开的疼意从额头往上走,走到心里。

她仰起脸,眼眶里已包了一汪泪,嘴角向下抿着。

永善正了正神色,坐直了,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春儿深深低下头,嗫嚅着继续说:

“干爹……干爹为救我,刘总管逼他……拿了一些东宫誊抄的东西……”

永善的脸色倏地冷下来。茶盏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什么东西?”

春儿扬起青白的脸,话一溜烟急着往外挤,等了很久似的:

“是太子说过、写过的一些,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折子。”

话说完,她心里才“咯噔”一下。太顺了,顺得像背好的词。她赶紧垂下眼帘,发着抖补了一句:

“奴婢……奴婢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要紧。”

永善的后背沉沉靠回椅背。

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掩的晦暗不清,圆润整齐的指甲敲在桌面上,咚咚,咚。

政见往来……那就是新政的事儿了。

能拿来做把柄的,不外乎是太子后头的布局。这事太子下了苦功夫,一直撑着朝堂里的抨击。若是传出去,难免给殿下惹麻烦。

难怪这丫头这么慌。

他冷哼一声:“你也敢告诉我?进宝那样吃里扒外的狼崽子,总是个祸患,不如直接禀了太子。”

春儿膝行两步,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尖。

“爷爷,别,永善爷爷。”

她哭起来。像是真的吓坏了,眼泪糊了一脸。

“若……若您告诉太子,干爹肯定要扒了我的皮。我……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多大的罪,我……我一个人扛。”

永善看着她哭。

看着柔,话里的意思却硬,成不成,她都要兜底。

倒是个忠心的。

这宫里,倒少见这样的。对着个太监,竟也能豁出命去。

他垂下的眼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沉沉压了下去。

捅出去?

不,那样太不可控。

刘德海说不准狗急跳墙,把这信弄到别人手里保命,对皇后娘娘和太子都没好处。

最紧要的,是把这东西毁了。让刘德海再也拿不出去。

再者,若在此时施以援手,也许能顺手把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崽子,一起收了。

他攥了攥手掌,压下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对——也许是这事儿的程度,春儿找上的人,太准了吧。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入耳,竟有几分疲惫。

“起来吧。你是惯会赶鸭子上架的。”

脸上又温和起来。

春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站起来,讷讷地:“我不让您为难。您……您给我个主意,我自己……”

永善看她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笑了一声。

那笑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别装了。”

春儿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永善已扬声:

“双福,第二格的东西,拿来。”

一个太监从花影里闪出来。

春儿悚然一惊,冒了一背冷汗。原来刚刚一直有人在听,她竟浑然不觉。

那太监走得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不多时,捧着一沓信过来。永善用眼神示意春儿:“看看。”

春儿双手接过。

信纸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她借着月色和昏暗的灯光扫了几眼,眼睛倏地瞪大。

是刘德海的亲笔信。寄给兵部的、户部的,寄给宫妃的、皇子的。林林总总,全在这儿了。

永善呷了一口茶。那茶已经凉了,他咽的很慢。

春儿抬起头:“您、您是不是早就想对刘总管……为什么……”

永善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春儿的话音戛然而止。那目光像一只手,把她后面的话轻轻按了回去。

永善语气也淡:“这东西怎么用,全凭你们自己。你跟我说了什么,我也都忘了。”

春儿咬咬唇,磕了个响头,再抬起脸时,一派亮晶晶的光彩:

“永善爷爷,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永善笑了笑,摆摆手:

“去吧。往后的事儿,且看呢。”

春儿抱着那一沓信,严严实实遮在怀里,脚步稳稳地退了出去,脸上还挂着热腾腾、感激的笑。

出了月亮门,一路穿过回廊。假山、小桥、流水,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

直到远远出了坤宁宫的殿门,春儿脚步才快起来,脸上濡慕感激的笑,潮水似的褪去了。

宫道两边的红墙黑沉沉的,压下来。头顶是一线天,月亮挂在夹缝里,冷静,柔和,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着头,把怀里的信抱得更紧。

有什么东西,轻了。

脚步越来越快。

几乎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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