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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我


春儿愣住了。

“王春儿,”进宝看着她,“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进宝点点木桶边:“跪下。”

春儿楞楞走过去,膝盖磕在硬土上,生疼。

“低头。”进宝说。

春儿低下头。两尾小鱼静静蛰伏在桶底,水很清,映出她的脸。还伤着的脸惨白一片,哭红的眼睛。

那倒影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她,在水里注视着外头。

“罚你跪两个时辰,”进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能悟出来吗?”

春儿摇头。

“不……不知道。”她老实说。

进宝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把那捆浸了水的麻绳拎起来。绳子沉甸甸的,滴着水。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春儿心里忽然慌起来。

“干爹……”

进宝没理她,拿着绳子,走到她身后。

泛着冷的手指碰到春儿手腕,她一哆嗦,身体不受控制的想躲,又硬生生忍住。

粗糙的绳,湿的,凉的,贴着她。进宝捆得很仔细,一圈圈,不紧,可也不松。绳子勒进皮肉里,磨着,微微的疼。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不太使得上力,左手拉着绳子,有些吃力。春儿感觉到了,不自觉地把手腕往上送一点,让他更好动作。

进宝顿了顿,极轻地冷笑一声。

“这么会卖乖?”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

春儿没答。

手腕固定好了,进宝又一圈一圈往上绕,从手肘,到肩膀,把她两只手臂紧紧捆在身后。

春儿动了一下,很紧。

那姿势很难受,手臂反扭着,肩膀被勒得往后扯。

进宝退开一步,看了看。

没说话,坐回石头上。

春儿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桶里的水映出她的样子,被捆着、跪着。

远处有说话声,是村里的妇人结伴去溪边洗衣,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春儿脸一下子烧起来,身子绷紧了。

她猛地扭过脸,可那倒影刻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不知跪了多久。

腿酸了,手臂也麻。绳子勒着的腕子,火辣辣地疼。

远处洗衣妇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进宝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想明白了吗?”他问。

春儿张了张嘴,声音哑的:“我……我不该替干爹拿主意。不该……自作聪明。”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眼泪又掉下来。

这不对,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总是错。

进宝盯着她泛着泪花的眼,手指捏了捏。

桶里,那条手指大的小鱼轻轻跳出水面,扑通一声。

进宝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桶中。

“看清楚,”他只用气音,“这是谁?”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那张脸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丑、狼狈、不体面极了。

“这是王春儿。”进宝一字一顿。

他手上用力,掐得她下巴生疼。

“你最不应该的,是不把王春儿的命当命。”

春儿愣住了。

桶里的那个她也愣住了,两张脸,隔着水面,互相看着。

“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进宝问,眼睛黑沉沉的,“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她张了张嘴。

什么位置?

婢女、一颗想变得更有用的石头、用坏了可以换一个的物件。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干爹自然是干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的,远的,“我……我是您的奴婢、干女儿。”

进宝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燃起来,烧成一片冰冷的火。

他忽然松开她的下巴,往上捂住那不开窍的嘴。手很大,捂得严实,让她发不出声音,吸不进气。

他从背后贴近,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耳廓上。

“王春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咽下过沙子,“是——进宝的——命。”

春儿浑身一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一道光。

很久前,进宝拿着烧火棍打完她,又扔下一个小药瓶,那一瞬间,眼前也是这样的光。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亮得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那是活过来的光。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心头肉。”进宝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像要刻在哪儿,“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怎么接住这句话。

太重了,比这整条溪的水都重。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的,我当不起”,可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羞耻。

比学狗叫还羞耻,比被捆着跪在这里还羞耻。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你怎么配!

可在这羞耻底下,在那光暗下之后,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很细、很弱,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尝试顶开冻了一冬的土。那土还硬着,它顶得那么费力,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会折。

那个声音还在喊,喊得她胃里缩在一起。

可草芽还是在长。顶开土、顶开石头,顶开那个“你不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理由的。

不是有用,是有理由。

“自己说一遍,你是什么。”进宝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还贴着她耳朵。

春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说。”进宝命令,声音倏忽冷下来。

“我……”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进宝的……命……”

“命根子。”进宝纠正。

“命根子……”

她跟着说,眼泪涌出来,脚趾紧紧蜷在一起。

“心头肉。”

“心头肉……”

她重复着。每说一遍,那句话就往里沉一点,往骨头里沉一点。

奇怪的是,越沉,她越不觉得重。

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在那儿,只是她一直没看见。

“大声,喊出来!”

进宝的声音急急在耳边催促,像一道鞭,像一句真理。

她张开嘴——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喊出来的那一刻,脑子里那道光又回来了。

亮得她睁不开眼,亮得她浑身发抖。

远处树上的鸟雀被惊起,扑啦啦一阵,然后静下来。

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在流,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呼吸。

进宝撤开一点,定定看着她还张着的嘴,吸着气的鼻翼,终于极细微的扯了下嘴角。

他伸手解绳子,动作很慢,那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深深浅浅。

他握住春儿的手臂,慢慢地揉。她手臂麻了,被他揉着,又疼又痒,咬牙忍着,脸涨红了,没吭声。

“能起来吗?”他问。

春儿试着动腿,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身上。

进宝将她轻轻往上托一托,等她能站稳才松开手。

“走吧。”

春儿拎起木桶。

两尾红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一会儿凑到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桶小,它们游不开,可它们还是在游、在活。

她跟在进宝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日头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重叠地投在土路上。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可她心里,反复响着那句话。

春儿是进宝的心头肉。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桶里。

水面晃着,那两尾红鱼游着,搅碎了一切。

可她知道,她还在那里。

那个刚才跪着哭的、被捆着的、说“我只是奴婢”的人。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

回到院子,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囡囡第一个跑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宋进叔叔!大春叔叔!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春儿跟前,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小桶,眼睛瞬间亮了:

“哇!有小鱼!”

春儿笑了笑,把桶放低,让囡囡看。

囡囡蹲下来,脸几乎贴着桶沿,看那两尾鱼追来追去。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脆生生地说:

“大春叔叔,它们是不是在玩儿?”

进宝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囡囡,侬喊错了。”

囡囡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进宝指了指春儿:“侬叫我叔叔,得叫伊,大春阿哥。”

春儿愣了。

囡囡也愣住了,她看看进宝,又看看春儿,小脑瓜转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声:

“大春阿哥!”

春儿的脸腾地红了。

囡囡却没发现,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叫宋进叔叔……叫大春阿哥……那大春叫我阿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大春阿哥!那侬岂不是得叫阿娘,姨姨?”

春儿恨不得把头埋进桶里。

莲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轻斥了一声:“囡囡,别闹了。”

囡囡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莲娘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看了看进宝,又看了看春儿,目光在那张红透的脸上停了一瞬。

“大春……”她顿了顿,那个“阿弟”到底没叫出来,“吃饭了。”

春儿低着头,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整个院子染上一片暖黄。

春儿走过莲娘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把桶放在墙角,蹲下来,看着那两尾鱼。

它们还在游,你追我赶的,好像这个桶很大,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它们没关系。

她又想起那句话。

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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