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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今日雨


那袍角翻成的黑浪,在她眼底竟是慢的。

她想追,却发现腿纹丝不动。眼珠往下一扫,原来腿根本没长在自己身上——她成了半截子泥塑,栽在龟裂的大地上,看他在前头走,走得那样快,那样好看。

大地裂开,她漏下去。

柴房的气味劈头盖脸打过来,霉烂的柴禾、陈年的灰,还有那股子让她牙关发紧的冷。烧火棍带着风声,她闭上眼。

疼,熟悉的疼,从掌心那里炸开,顺着胳膊往脊梁里窜。她没躲,反往前凑了凑,脖子梗着,眼睛拼命睁开。

她要看清那只手。

苍白的,修长的,骨节分明。那手攥着棍子,攥得紧,棍子上的木刺扎进皮肤里。

她忽然想笑。原来他打人的时候,自己也是疼的。

那手却抽走了,往后退,退进一片空茫的黑里。黑不是真的黑,是烧过头的柴禾剩下的那种灰,死的,不存一点热气。

她往前爬,膝盖硌在砖地上,生疼。可顾不上了,她不知道自己找什么,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空得发慌,必须得找到什么东西填上。

灰的尽头,亮起一盏灯笼。昏黄的、扎眼的黄。

灯笼后头浮着一张脸,被光从底下照亮,颧骨,眼尾,鼻梁,都浸在这层薄薄的黄里。

没什么表情。

可她就是从那微翘着的眼尾里,看出一点慈悲来。

他看着她。隔着那盏灯笼,隔着怎么也爬不完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距离不远不近,够她看清他眉眼间的每一条纹路,又够不着,永远够不着。

灯笼往后退,她往前爬。

距离纹丝不动。

心里那把火烧着烧着,忽然就不那么烈了。她在这烧灼里尝出一点别的味儿来,涩的,回甘的,像嚼着一根老了的茶梗。

他一直在前头呢。

看着她。

哪怕只是看着……

“春儿姐姐,春儿姐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没管。

“春儿姐姐!”

声音大了些,劈进来,前头的灯笼没了,春儿一回头,那片灰也散了。

她睁开眼。

身上黏腻腻全是汗,心跳得很快。

彩霞的脸凑在跟前:“姐姐,做噩梦了?”

春儿没答话,躺着喘了几口。

窗外似有雨声,细密密的在窗棂上挠。把她从梦境里捞出来半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

再坐起来时,脸上已经平了。

“几点了?”

“寅正三刻了。”彩霞压低声音,递过衣裳来,“今日是挪宫的好日子,您穿哪件?这件蔷薇色?”

春儿却拉过另一件半旧的秋香色宫装,往身上套。

“别太招摇。”

手指触到衣料,软的。可她心里还黏着梦里的东西,他的声音,他那双垂着的、黑沉沉的眼睛。

“小主起了吗?”

“还睡着。”彩霞凑过来替她系带子,“这几日身子沉,睡得多。是朱砂在旁边伺候的。”

春儿点点头,转头去看窗户。竹卷帘边角渗进一颗颤巍巍的雨珠子,外头天还早,暗沉沉的。

她收拾妥当,推开门。

雨气扑面而来,细得像一场过分的雾。院里,太监宫女正归置最后的东西,箱子用油布盖着,抬起来时杠子吱呀作响。他们的衣裳已湿透了,沉沉贴在腿上。

水洼里倒着灰蒙蒙的天,踩碎了,又慢慢聚起来。

“春儿!”

一个人影从雨里钻出来,收了伞,笑吟吟地凑到她跟前。

是风雀。她眼下有点青,可精神头足得很。

“我们娘娘可高兴了,就盼着江小主过去作伴儿呢。”她仔细瞧了瞧春儿,“听说你病了几日,脸上真没精神。”

她声音脆生生的。

春儿弯了弯眼睛:“好些了。”

“给你带的。”风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瓶,往她手里一塞,“枸杞酒,养气色的。杨大将军从西北千里迢迢寄来,我们娘娘就赏我一壶,分你一点儿。”

春儿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子,没推拒,接过来:“谢谢风雀姐姐。”

风雀笑了笑。

春儿又问:“杨大将军?大将军是更厉害的意思吗?”

风雀挠了挠头,哈哈笑了一阵儿:“不是,娘娘两位哥哥都是武将,是杨大——将军。和杨二——将军。”

“为何不以名称呼?”

“啊,这就是姓名呀。”

春儿不说话了,渐渐脸憋红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告罪:“哎呀,真对不住。娘娘单名一个骋,是潇洒漂亮的名字,我以为……”又憋不住笑出来。

风雀不以为意:“男子嘛,杨老将军不在意这些,总说贱名好养活。你不知道,五殿下小名叫狗子呢。”

春儿不敢笑了,低着头,只脸憋得越来越紫。

风雀笑嘻嘻的戳她一把,两人又低低笑作一团。

在这阵笑语里,身上那股黏腻的劲儿,退下去一些。

那枸杞酒的瓷瓶在掌心滑了一圈,春儿从笑声里分出一点神。

徐妃那盏茶,也是入口的东西。

心里紧了紧,面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可进宝的声音还在耳边——“乖乖的”。

笑又撑起来,她把那点疑虑,往下按了按。

檐下笑语一片,雨还在下。

————

寅时末,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储秀宫。

四名太监稳稳抬着,油布蒙住了顶,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滴,砸在地上。江才人在小窗的青纱帘后头,没动一下。

彩霞抱着妆匣,紧紧跟在轿侧。

朱砂提着木提篮,里头是江才人惯用的碗筷,这些是不能假手于人的。木篮沉,朱砂两手提着,脸上发白。

春儿跟在另一侧,一只手虚虚扶在轿沿上。其实没什么用,但她总觉得扶着,稳当些。

主子面前,三人都没打伞。

雨丝斜织着,像一张挣不脱的网。她在网里走着,衣裳渐渐沉了,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

小轿正走过乾清门前的横街。远远地,雨雾里来了一行人。

虾青色的雨幕中,太子步辇的华盖缓缓移动,杏黄的顶子发着蒙蒙的光。步辇后头,跟着一个枣红色的身影,手里捧着什么,走在右后侧。

青布小轿赶紧往宫墙下避让,一众宫人跪下去。

春儿也跟着跪下。膝盖砸在湿透的青砖上,雨水瞬间浸透了裙摆,贴着皮肉。

头却没低。

她伸长了脖子,往步辇行来的方向瞧。

走近些了。

那枣红的身影脊背挺直,和身边躬着腰的内侍全然不一样。他走得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钢叉帽两侧的朝天翅,在雨里细细地抖。

春儿的心也跟着抖起来。

昨天他说不来了,今日就遇上。

她弯了弯嘴角,伸着脖子、盯着看。直到能看清那张脸了,才又垂下头去。

干爹穿红衣裳真好看,衬得人更白了。

抬辇人的脚步踩在积水上,啪嗒、啪嗒,一声声,像砸在春儿温热的心上。

“奴婢请殿下安。”是跪拜宫人的声音,闷在地上。

“嫔妾请殿下安。”轿中传出江才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些。

步辇停了。

春儿伏着身子,看见一双双脚从面前走过。抬辇人的靴子踩进积水,带起细小的水花,落下去,又踩进下一个水洼。

然后是一双白底皂靴。靴底已经脏了,沾着泥,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

在她面前停了。

是枣红的袍角,被雨沾湿。红得发暗,沉甸甸地往下坠。在她面前晃了两下,静止了。

太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温和得像这雨:“雨天路滑,不必多礼了。”

那双靴子又要动。

春儿飞快地侧了一下身子,抬眼去瞧,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进宝的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抿着,下颌绷着,一颗细小的雨珠正挂在下巴上,悬着,颤着,不肯落。

他的眼睛没往下面看。

直直地看着前方。仿佛脚边什么都没有。仿佛她跪着的那块地,是空的。

他走过去了。

枣红的袍角从她眼前滑过去,被雨拽着,沉甸甸地,一步一步,走远了。

春儿的嘴角,放平了。

心里那点温热的东西凉下去。

她低下头,忽觉有点委屈。又酸、又疼。酸是替自己酸的,带着点茫然。疼是替他疼的。

他心情太差了吧……

可心底还有什么想往上冒——他让自己别瞎打听、说不来了。还有那个头顶上一触即离的碰触。

他是不是、是不是……后悔了?

她咬了下唇,用力把另外一个声音从脑海之中提出来。是他们骑着骡子,她问:“那些话,回去还算数吗?”进宝的呼气喷在她耳廓:“算,到哪儿都算。”

她把心里那些扎人的毛刺儿压了压,好让它像没存在过一样。

伸手,重新扶住轿沿。

小轿又抬起来。

春儿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凉得发麻。她没管,只是往前走。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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