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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御柳影(上)


夜沉沉的,压着承乾殿。

怀瑾又哭了。哭声细弱、执拗,不知疲倦地凿着夜的堤岸。春儿和彩霞轮着哄,拍也好,哼曲儿也好,那小小的身子只是拧着,眉头皱成一团,像她母亲。

江妃终究醒了,她从彩霞手里接过孩子。衣裳松散地垂着,领口露出一截细瘦脖颈。

小灯拢着一团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怀瑾喝到乳汁,终于安静了。江妃垂着眼,拍着怀里一小团。她自己却渐渐往下滑,眼皮沉沉地坠着。眉心那道竖纹便显出来,像是刻进去的。

“娘娘……”春儿的声音从暗处浮起来。

江妃没应。春儿深吸一口气:“过几日,奴婢想办法把小公主要回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低了头。

灯花爆了一下。

江妃睁开眼,那双眼睛倦极了。“要什么,”她声音淡淡,嘴角却浮起一点安慰似的弧度,“一个孩子都要把我累昏了。”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含章在贵妃那儿,比跟着我强。”

她笑了一下。

春儿嘴里却泛起一股涩,像咬了一颗刚结出的枣。

怀瑾终于睡沉了,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江妃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春儿上前,极轻地把孩子接过来。怀瑾在梦里皱了下鼻子,到底没醒。

春儿把孩子放进摇篮,又转身给江妃掖被角。被角掖好了,她正要退出去,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梦呓似的:

“后头……少去看含章,旁人的了。”

春儿没回头,只是整个人顿在那里。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影晃了晃。

————

上元节还有些日子,宫里却已经先闹腾起来了。

承乾殿的门槛被踏得发亮。数不清的帖子、问候,流水似的涌进来。春儿在廊下迎来送往,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一次一次地往门外飘,像一只总想着挣出去的风筝。

江妃倒是安安静静的,只在春儿第三次立在门口发呆的时候,轻轻说了句:“歇会儿吧,急也没用。”

春儿讪讪地缩回来,手指绞着衣角。

这日下午,内务府来了人。领头小太监说,是要赶在节前把外殿修缮妥帖,好安置花灯。他身后跟着一队匠人,鱼贯而入,叮叮当当地摆开架势。

修补殿瓦的爬了高,手里的瓦刀敲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另有几个匠人蹲在廊下,补着有些风蚀的木柱角。

春儿躲在偏殿的门帘后面,目光在这些匠人身上游走,好似要从一群灰麻雀里硬寻出一只翠鸟来。

没有人凑近,没有人看过来。

那些匠人各司其职,头也不抬。

春儿不死心。她又看了一圈,这一次看得很慢,从左边看到右边,从檐上看到檐下,几乎要把每个人的脸都数一遍。

“哇——”

怀瑾尖细的哭声从里头炸开,春儿浑身一抖,再来不及看第三遍,急匆匆掀帘子钻了进去。

修补殿顶的声音太吵,惊了怀瑾。

江妃不多时也赶到。春儿正把孩子搂在怀里,紧紧地捂着他的小耳朵,可那哭声还是往外钻。

彩霞在旁边弯着腰,又是拍又是哼,嘴里念叨着“哦哦哦小殿下乖”,急得额上都沁了汗,可怀瑾哪里肯听,小脸通红,哭得一抽一抽。

江妃把孩子接过来,怀瑾到了母亲怀里,哭声略略低了低,却还是不肯停,小拳头在空气里胡乱挥。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那个领头的小太监凑过来,隔着帘子,声音又是歉疚又是为难:“对不住娘娘,惊扰了小殿下。这修缮的动静是大了些……”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御花园的迎春开得极好,今日天儿也好。要不娘娘和小殿下挪驾去瞧瞧?顶多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弄好。”

正说着,正殿那边忽然传来动静,是轿撵开行的声音。

江妃侧耳听了听,走到窗前往外一瞥。

贵妃的步辇正缓缓往外行,凤雀走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织金襁褓。一角松了,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小手。

江妃的目光在那上面黏住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怀瑾,终于点了头:“也好,出去走走。”

————

御花园的迎春果然开得盛极了。

一蓬蓬明黄从太湖石后头、从回廊转角处涌出来,泼泼洒洒的。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沾在人的衣上。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淡淡的、有些涩意的香。

远远的,亭子底下已经铺排开了。

贵妃果然是个周到人。石凳上垫了锦褥,亭角两只珐琅炭盆。桌上几碟细巧点心,茶水斟了两盏,热气香袅袅地缠上来,和花香搅在一处。

江妃抱着怀瑾走过去,贵妃已经笑着迎了:“我就说你该出来走走。整日闷在殿里,人都要闷坏了。”说着便伸手去接怀瑾,一面低头逗弄,一面吩咐凤雀,“把那边的炭盆再挪过来些,风口上凉。”

凤雀怀里那个织金的小襁褓,这时候已经被江妃接过去了。

含章窝在江妃臂弯里,一双黑眼睛瞪得圆,看了一会儿这个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小截牙床。

江妃的手指点着她的小鼻尖,嘴角翘起来。

贵妃在一旁抱着怀瑾,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什么都没说。

众人坐着闲聊了一阵,贵妃忽然指着远处,笑道:“你们瞧那个。”

春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亭子正对面,立着面一人多高的灯匾。紫檀木的框,中间糊一层薄绢纱。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浓淡不一,笔迹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像蒙童描红,有的龙飞凤舞叫人认不出笔画。

“这是御花园今年的巧思,”贵妃搁下茶盏,“不拘是谁,通些笔墨的宫人们都可以写。我前儿来瞧了一回,倒比那些正经诗会还有趣。”

凤雀在一旁抿着嘴笑:“娘娘昨儿还说呢,有一首实在把人笑坏了。”

贵妃也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就是那首。花开真好看,花谢有点烦。若问怎么办,明年它再来。”

亭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还有一首也妙,”贵妃又道,手指点着灯匾的一角,“红墙高万丈,我在墙根望。不知墙外春,落在谁家巷。”

众人循声望去,那字迹歪扭,可句子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笨拙里带着真,像是一声叹,被风送到了这红墙深处。

春儿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处吸引了。

灯匾的最上方,有两个句子。

那笔画遒劲如松,在一众或工整或稚嫩的字迹里格外出挑,凛然地立在那里。

灯移御柳影,

月待春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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