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乞姑道婆》碗儿娘娘（九）

老张媳妇难产，被碗儿救了回来。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整条巷子都传遍了。

左邻右舍挤在张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嘴里啧啧称奇。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连生孩子都会接？也太神了吧！”

“听说还会降妖捉鬼呢，是老张头从北边请回来的。”

“啧啧啧，小小年纪，了不得。”

碗儿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血。她在水盆里洗了手，抬头看见满院子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张跟在她身后，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碗儿姑娘，你就是我张家的救命恩人！你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老张这条命都是你的！”

碗儿侧身让开，伸手扶他：“起来说话。”

老张不肯起，仰着脸看她，眼泪唰地淌了下来：“我老张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要是没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姑娘，你救了两条命啊！”

碗儿的语气平平淡淡：“举手之劳。我还要多谢这一路上你的照顾。”

老张站起来，拍着胸脯说：“你救了俺媳妇和娃，俺老张一定要好好谢你。你接下来要去哪儿？有什么打算？你只管说，老张帮你办！”

碗儿想了想：“我四处走走，寻个地方落脚。”

“落脚？”老张眼睛一亮，“那好办！我在城南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地方宽敞。你要不嫌弃，就住那儿！”

碗儿摇了摇头：“我是出家人，住不得民宅。”

老张一愣：“出家人？”

碗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灰扑扑的道袍：“我是道士。”

老张挠了挠头，上下打量她一番，嘿嘿笑了：“南山那边有个破道观，早些年还有道士住，后来年久失修，房顶都塌了，没人去了。姑娘你要是不嫌破，可以去看看。但我跟你说实话，那地方真不行，四面透风，住不得人。”

碗儿问：“怎么走？”

老张指着南边：“出城往南走五里地，过了石桥往左拐，半山腰上就是。你一看就知道了，破得不行。”

碗儿点了点头，抬脚就走。

老张在后面追了两步：“姑娘你等等！天都快黑了，你明天再去不行吗？今晚就住我家！”

碗儿头也没回：“不了。”

南山不算高，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一条石板路被野草吞了大半，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碗儿提着一盏借来的油灯，踩着石板往上走，脚下不时踩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苔藓。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地出现在面前。

道观就立在这片平地上。

说是道观，其实已经看不太出道观的样子了。

院墙塌了半截，青砖散了一地，缝里钻满了野草。

大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一扇已经掉了，斜靠在门框上。

碗儿推开门，“吱呀”一声响，门板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院子不大，铺地的石板裂了好几道缝，野草从缝里蹿出来，长了半人高。

正殿的门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

碗儿举着灯走进去。

正殿里空空荡荡。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歪倒在一边，里面长出了一蓬野草。

正中间的台座上立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一位老者的模样，长须垂胸，手持拂尘。

只是这神像塌了半边。

左肩到胸口一大块泥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骨架；左臂整个断掉了，掉在台座上，碎成了几截。

脸倒是还好，只有额角缺了一小块。

那双泥塑的眼睛半睁半闭，在昏黄的灯光下，竟像是在看着碗儿。

碗儿仰头看着这尊残破的神像，抬手行礼：“贫道碗儿，见过道祖。”

她把油灯放在供桌上，转身走出正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东边有一排厢房，三间，两间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

最西边那间还勉强撑着，屋顶虽然破了几个大洞，但四面墙还算完整。

碗儿走进那间厢房，把地上的枯叶和鸟粪扫了扫，从外面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又找了几块木板挡在漏风的墙缝前面。

她坐在干草堆上，把油灯放在身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碗儿就起来了。

她下了山，进了城，找到一家杂货铺，买了一捆麻绳、一把斧头、一包铁钉、几块油布，又去隔壁粮铺买了一袋米、一小包盐。想了想，又多买了一把刷子。铜板花得差不多了，她才回到山上。

碗儿没有急着修房子。她放下东西，先去挑了一担黏土回来，又到河滩上捡了些细沙，和在一起，加水搅拌。

她要先修道祖的神像。

泥和好了，她搭了架子，把神像断掉的左臂骨架用木条重新绑好，然后一把一把地往上糊泥。

从早上糊到太阳偏西，一只手臂的雏形总算出来了。粗是粗了些，但好歹是只胳膊的样子。

碗儿又去和了一盆细泥，加了些稻草筋，开始修补神像身上剥落的部位。

胸口、肩膀、衣袍的下摆，一处一处地补。她补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缝补一件旧衣裳。

天黑的时候，碗儿退后几步，看着这尊重新修好的神像。

泥还没干透，颜色深浅不一，胳膊也还是有点歪，衣纹刻得歪歪扭扭的，远不如原来精细。

但神像端端正正地立在台座上，长须垂胸，手持拂尘。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沉默地俯瞰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姑娘。

碗儿对着神像，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之后碗儿才开始修房子。

她先爬上屋顶，把那些快要掉下来的破瓦片一片一片揭下来，扔到院子里。

破洞太大的地方，她就把油布裁开，用钉子钉在椽子上，一块一块地补。

油布不够用，她又去砍了些树枝，编成笆片，盖在油布上面。

快到傍晚的时候，屋顶总算不漏风了。

碗儿从屋顶上下来，浑身是灰，脸上也抹了好几道黑印子。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里那尊端坐的神像。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碗儿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那间西厢房，把干草铺了铺，靠着墙坐下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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