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混乱的幼儿园
下午两点，本该是医院相对清闲的时段。急诊科刚刚处理完午间的一波小高峰，医护人员正准备喘口气。秦平安在中心诊室，刚为一位眩晕的老人做完耳穴压豆，正准备写病历。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密集而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不是一辆，不是两辆，是接连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什么情况？！”分诊台的护士惊得站起来。
秦平安心里一沉，这种规模的警报，通常意味着重大突发事件。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急诊大厅门口。
只见医院急诊通道入口，一辆、两辆、三辆……足足六辆救护车，闪烁着刺眼的蓝红灯光，呼啸着接连驶入，急刹在门口！车门“哗啦”拉开，医护人员和随车人员抱着、扶着、用担架抬下一个接一个的孩子！
孩子们年龄大约在四到六岁之间，穿着统一的幼儿园园服。但此刻，这些本该活泼可爱的小脸，却写满了痛苦和恐惧。有的捂着肚子蜷缩着，有的趴在担架边沿呕吐，有的小脸惨白，眼神涣散，被大人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哭喊声、呕吐声、家长和老师焦急的呼喊声，瞬间混成一片令人心碎的噪音潮水，涌进急诊大厅。
“医生！快救救孩子！”
“我女儿吐了好几次了！”
“肚子疼！妈妈，我肚子好疼！”
“浩浩发烧了！浑身滚烫！”
紧随救护车之后，是更多私家车、出租车，更多的家长抱着、牵着孩子冲进来。短短几分钟，原本宽敞的急诊大厅，被几十个患病的孩子和上百名惊慌失措的家长、老师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腐味、汗水味和浓郁的恐慌。
“是童馨幼儿园！他们说是午饭后集体出事的！”一个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急救员对迎上来的急诊科医生大喊。
童馨幼儿园，是临江市一家规模不小的私立幼儿园。
“所有医护人员！立刻到岗！启动群体性公共卫生事件应急预案！”值班的李副主任脸色铁青，抓起内部广播话筒吼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应急预案警铃尖利地响起。全院都被惊动了。休班的医生护士被紧急召回，行政、后勤人员赶来支援维持秩序，院领导也火速赶到现场。
秦平安迅速扫视大厅。孩子们的症状高度相似：呕吐、腹痛、腹泻、部分伴有发热。典型的急性胃肠炎表现，而且集中爆发，食物中毒的可能性极大。
“秦医生！”护士长张姐挤过人群，找到秦平安，语速飞快，“李主任让你负责中医救治组！现在孩子太多，西医药房和输液室压力太大，需要中医立刻介入，分担压力，控制症状，特别是止吐止泻和退热！你能顶住吗？”
临危受命！秦平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能！我需要人手，煎药的地方，还有尽快拿到孩子们的初步检查结果！”
“高鹏、小陈、还有中医科调来的两个人归你指挥！煎药房全力配合你！检验科正在加急做大便和呕吐物培养，血常规和电解质结果马上出来！”张姐快速交代。
秦平安立刻行动。他让高鹏和几个护士，快速在相对空旷的留观区一角，用屏风临时围出一块“中医处置区”，摆上几张诊查床。他则快速穿行在哭闹的孩子和焦灼的家长之间，迅速抽查了几个症状典型的孩子。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被妈妈抱着，刚刚吐完，虚弱地靠着妈妈肩膀。秦平安示意妈妈稍安，快速查看：孩子面色萎黄，精神差，舌苔黄厚腻，指纹（小儿特有诊法，看食指络脉）紫滞，已达气关。摸摸额头，发热。问询得知，午饭后约一小时开始腹痛，继而呕吐、腹泻，大便稀水样，味臭。
另一个四岁多的小女孩，被爸爸抱着，还在不时干呕，肚子痛得直哭。秦平安看其舌红，苔黄，唇干。家长说孩子已经拉了四五次，量少但频繁，口渴想喝水但一喝就吐。
湿热内蕴，升降逆乱！这是典型的“湿热泻”，或者说是“湿热型食物中毒”。病机在于秽浊湿热之邪，蕴阻中焦，脾胃运化失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而上吐下泻。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传变迅速，更容易伤津耗气，出现脱水、高热惊厥等变证。
必须尽快阻断病势！清热解毒，化湿和中，升清降浊。
秦平安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可用的方剂。葛根芩连汤？藿香正气散？黄连解毒汤？需要根据这里孩子群体的主要证型，拟定一个普适性强、口感相对能接受、且能快速煎煮的方子。
他一边思考，一边打开“岐黄”病例库，快速输入关键词“小儿 急性胃肠炎 湿热 集体”。病例库瞬间调出十几个他过往治疗小儿急性肠胃炎的病例，并自动进行了聚类分析，总结出他在类似情况下最常用、疗效最稳定的药物组合。
数据分析显示：针对湿热型小儿急性腹泻呕吐，他使用频率最高的基础组合是：葛根、黄芩、黄连、甘草（即葛根芩连汤骨架），在此基础上，常随证加用茯苓、泽泻利湿，陈皮、半夏和胃止呕，金银花、连翘增强清热解毒之力，对于发热明显者，加生石膏、知母。针对小儿特点，他通常会减少黄连等苦寒药的用量，加入乌梅、山楂等酸甘化阴、开胃之品，并嘱少量多次频服，以防格拒呕吐。
“岐黄”的分析，瞬间让秦平安的思路清晰无比。他结合眼前观察到的孩子群体症状（以湿热为主，兼有气阴两伤趋势），一个清晰的组方在脑海中成形。
“秦医生，检验科电话，大部分孩子的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升高，大便常规见大量脓细胞和少量红细胞。初步判断是细菌性食物中毒，具体菌种培养中。已抽血查电解质，部分孩子有轻度脱水迹象。”高鹏拿着刚传来的化验单，气喘吁吁地汇报。
“知道了。”秦平安点头，细菌性感染，与湿热之邪相符。他不再犹豫，对高鹏和赶来的中药房负责人快速说道：“快！准备大锅煎药！我开方子，要快，量要大！”
他抓过处方笺，笔走龙蛇：
群体防治用“清热解毒化湿止泻方”（童馨幼儿园事件专用）
组成：
葛根 15g，黄芩 9g，黄连 6g，甘草 6g（此为葛根芩连汤底，清热燥湿，解表止利）
茯苓 12g，泽泻 9g（分利湿浊，使邪从小便出）
陈皮 9g，法半夏 9g（和胃降逆止呕）
金银花 12g，连翘 9g（清热解毒，针对可能的细菌毒素）
乌梅 9g，炒山楂 12g（酸甘化阴，生津开胃，固涩止泻，兼调口味）
车前子 12g（包煎）（利水渗湿，分消止泻）
煎服法：上方为一剂成人量。考虑到儿童体重，按此比例，一次性抓取30剂（即30人份）的药材总量。用医院最大容积的煎药锅（或清洁大桶），加足量冷水浸泡30分钟，武火煮沸后，文火浓煎40分钟，滤出药液约3000-4000毫升。再加水复煎一次，合并两次药液，浓缩至约5000毫升备用。
服法：根据患儿年龄体重，每次服用30-100毫升不等，每日3-4次，少量多次频服。呕吐剧烈者，可先喂服少许姜汁或按压内关穴后服药。发热者，可在此方基础上，临时加用生石膏颗粒冲服。
写完，他将方子交给中药房负责人：“立刻照方抓30剂的总量！用最大的锅，在……在医院后面那个有遮雨棚的露天停车区旁边空地煎！那里通风，也能让家长看到，安抚人心！我让行政科协调！”
“明白！”负责人拿着方子飞奔而去。
秦平安又对高鹏说：“你带两个人，准备一次性药杯、量杯、温开水。再准备些冰糖，万一有孩子觉得太苦，可以稍微加一点点调味，但不能多。另外，把症状最重的几个孩子先带到我们这边来，我先给他们做针灸，缓解呕吐腹痛！”
命令一条条发出，清晰果断。混乱中，秦平安就像暴风眼中的定盘星，他的冷静和专业，迅速感染了周围的工作人员。
刘院长闻讯赶到，了解了秦平安的方案后，立刻拍板：“就按秦医生的方案办！后勤处，全力配合，在指定区域安全、快速地架设炉灶和大锅！保卫科，维持好秩序，引导家长！宣传科，注意现场情况，做好解释沟通！”
医院这架庞大的机器，在应急预案的驱动下，高效运转起来。
很快，在医院一处通风良好的空地上，几口医院食堂备用的大不锈钢桶被架在了临时垒砌的简易灶台上。中药房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将大包大包的中药材倒入桶中，注入清水。柴火（临时从食堂调来的环保燃料块）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桶底。
药香，开始随着蒸腾的水汽，缓缓弥漫开来。这古朴的、带着草木清苦气味的药香，在充斥着消毒水、呕吐物和恐慌情绪的医院里，仿佛一股清流，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
许多躁动的家长，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些，看向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桶，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秦平安没有去煎药现场。他蹲在临时中医处置区的诊床前，手里拿着银针，面对着一个刚刚又吐了一次、眼泪汪汪的小男孩。
“小朋友，不怕，叔叔用这个轻轻碰一下你的小手，肚子就不那么疼了，也不会老想吐了，好吗？”秦平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小男孩看着他，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第一场与病魔的正面交锋，在弥漫的药香中，在孩子的抽泣声里，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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