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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竟后发先至


可翻看府志,几百年前,此地却是百里之内最兴旺的聚落,住户逾百,连县衙都曾动议筹建。

更早些年,它还不叫凤岙——改名缘由,是因前朝帝王微服选妃,竟在这山坳里撞上了泼天福分:一位祖坟冒青烟的民女被钦点入宫,霎时间鸡犬升天,全村人走路都昂着下巴。

可惜世事如潮,涨落无常。那妃子后来是失宠幽居,还是香消玉殒,史册语焉不详;

反正凤岙自此一日日冷清下去,终至今日这般荒颓光景。

村里青壮早搬去了西亳近郊——翻过村前那座山,不过半日脚程。留下的,全是舍不得祖坟、守着老屋不肯挪窝的老人。

如今七八户人家,清一色白发佝偻、步履蹒跚的老叟老妪。唯独东头冯家那个傻后生,格格不入:二十出头,眉眼憨直,话少笑多,见人咧嘴一乐,活脱脱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这小子是冯老头三年前上山砍柴时发现的——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浑身衣裳和干涸血痂黏成硬壳。

冯老头硬是弓着腰,拖着他一步一步挪回村,熬了几十个日夜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等伤势结痂脱落,那些凝固的污衣才一片片揭下来。他始终记不得来处,只喃喃报出一个名字:宋梨。

冯老头一辈子心软,便收他在檐下安身。

这傻后生倒也争气,力气大、手脚勤,劈柴挑水、犁田耙地样样利索,闲时钻林子掏野兔、套山鸡,硬是用一双肩膀,养活了村里十来个颤巍巍的老骨头,日子虽糙,倒也踏实安稳。

日头西沉,暮色渐浓。傻后生蹲在院门口,啃着个黢黑粗粝的窝窝头。所谓院子,不过一圈歪斜篱笆勉强围出个轮廓。村里就这几口人,个个腿脚不利索,本不必防贼,可圈出这么一道篱,心里才像有了着落——家嘛,总得有个边儿,才算安心。

冯老头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黑陶碗,颤巍巍从屋里挪出来,哑着嗓子喊:“宋梨——”

名字好听,人却呆头呆脑的傻后生闻声扭头,望着满头霜雪、脊背佝偻的冯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齐整白牙。

“喝粥。”冯老头儿端着黑陶碗,咧开缺牙的嘴,碗沿几乎抵到唇边,这便是他眼里最暖的慈祥。

有些情意,舌头说不出,笔墨写不尽,可只要望一眼,心就全明白了。

那个叫宋梨的傻后生腾地起身,把手里半块窝窝往嘴里一塞,三嚼两咽吞下去,顺手接过碗,仰脖灌了一大口。

冯老头儿退开两步远,眯眼瞅着他,嗓音软乎乎的:“慢些,别呛着。”

宋梨嘴里还含着粥,腮帮子鼓鼓囊囊,咧嘴一笑,不敢张大,活像只偷吃被逮住的笨  squirrel,滑稽又讨喜。

“屋里还剩俩窝窝,喝完再去拿。”冯老头儿生怕这傻小子饿着,顿顿都把自己那份省下大半——他总说,老人肠子脆,多吃一口都打嗝反酸;年轻人肚里揣着火炉,吞铁块都能炼成渣。

宋梨只嘿嘿笑着,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把碗轻轻搁回冯老头儿手上,抬手抹了把嘴,又在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上蹭了蹭手指,转身蹲回院门口,背影安静得像块石头。

冯老头儿望着,嘴角也跟着翘起来。这年纪能有个孩子守在跟前,逗个闷子、搭把手、将来抬一抬棺材板——哪样不是福气?

他确实该笑。

“宋梨,明早再扛两捆柴进城换点肉。”冯老头儿压根不看宋梨背没背过身,话照样撂出去,“上回起得迟,天擦黑才进门。这回早点动身。翻那座山,你腿脚再利索,来回也得两个多时辰。”

从前爷俩是一块儿去的,头天走,第二天回,不赶路就当遛弯。后来冯老头儿上山扭了脚踝,宋梨便再没让他踏出村口一步,自己咬牙掐着时辰,硬是把一天跑成一个来回。

宋梨不吭声,可冯老头儿心里门儿清,他想什么,比听自己心跳还准。

也不等他应不应,冯老头儿转身就进了屋。

日头早钻进山坳里去了。这个时节,申时刚过本不该黑得这么急,可整片山林却沉得像泼了墨。

宋梨仰头看了会儿月亮,绕着几户人家的小院慢慢踱了三圈,见窗棂一盏接一盏暗下去,才放心往回走。还没到自家院门,就见村外那条从山后蜿蜒出来的小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离得老远,又是夜里,按理说根本瞧不清面孔——可宋梨瞳孔猛地一收,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面上没露半分慌乱,连眼皮都没颤,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

“阿梨,方便聊几句?”那人裹在一件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华贵锦袍里,一只青白如纸的手拄着根圆头拐杖,掌中那枚黑疙瘩油光发亮,不知被多少年岁月摩挲过。

隔了十几丈,那人便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蛇吐信,哼哼唧唧,阴阳难辨,单听声儿,连公母都分不出,怪得瘆人。

这话只冲着宋梨来,也只落进宋梨耳朵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夜里,它没惊起半点波澜。

连村口那只几十丈外能听见兔子蹬腿的大黄狗,此刻也伏在窝里,连鼻息都屏住了。

三年前被冯老头儿从山上背回来的那个傻后生宋梨,此刻眸子清亮得能照见月光,哪还有半分痴怔模样?他缓缓松开拳头,又朝身后几户人家扫了一眼,确认无人察觉,才迈步而出。

一步十丈,落地无声,已立在那人面前。

那人脑袋深埋在锦袍兜帽里,寻常人真难辨男女,可宋梨一眼就认出了那股子阴寒味儿。

“跟我来。”

平日憨直的嗓子忽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动作干脆利落。

话音未散,人已纵身掠出,又是十丈。

那人拄杖转身,足尖一点,竟后发先至,与宋梨并肩穿林而行。

寻常人翻越村前那座山,少说要一两个时辰,可这一夜奔袭的两人,不过一刻工夫,已立于峰顶。

西南方向,西亳城的轮廓沉沉浮浮,如一头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兽。

这山头没名没姓,硬要归类,顶多算盘山余脉,可比起西边那座正经叫“盘山”的主峰,既不见满目苍翠,也不见云气氤氲,只有一堆堆嶙峋怪石,像被巨兽啃剩的骨茬子。

一登高,天色反倒比山坳里亮些,灰白泛青,似一碗兑了水的陈墨,稀薄却沉滞。

宋梨没像身后那个锦袍人似的,直勾勾盯着西亳城——那边刚点起灯,灯火如星罗棋布,亮得刺眼。

他反倒蹲下身,双臂往前一撑,手肘压在膝盖上,目光沉沉落向山脚:那里蜷着个小村子,轮廓模糊,像一张洇了水的旧画。

他怕冯老头儿寻来,自己好随时蹽下山去。

“还想回捉刀人么?”

话没头没尾,宋梨脊背猛地一绷,肩膀微微一颤。那三个字仿佛锈住多年,突然被撬开,一股铁腥味直冲喉头。

他扯了根枯黄未返青的草茎,叼进嘴里,慢条斯理嚼着,汁水涩得舌根发麻。

“如今哪还有什么捉刀人。”

捉刀人——大周初定南北,百业待举,先皇天问帝暗中招揽江湖顶尖武夫,不挂牌、不立档,只贴身护驾,唤作“捉刀人”。

天问帝驾崩后,武建帝登基,将这群人尽数调入宫禁,专司皇子皇孙的安危。

七年前,京畿与京陲接连出事,朝野上下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敢提。事后朝廷更是雷霆出手,凡涉此事的卷宗、口供、人证,一律封存焚毁,不留片纸。

这般连史官都绕着走的隐秘,寻常人尚且摸不着边,而捉刀人本就是离龙椅最近的刀锋,只听圣谕,不问缘由。宋梨却擅自插手,等于把刀刃横在了皇权的咽喉上。

纵然那场风波的真相,连亲历者都说得支离破碎、讳莫如深,可宋梨这般身份,公然抗旨,岂非把天家颜面踩进泥里?

不久之后,一位内监拼死力保,才替他免了死罪,却也落个削籍为民、永世不得叙用的下场。

此后他浪迹市井,而宫中早已另设绣衣使,权柄更重、规矩更严——捉刀人三个字,从此与他再无干系。

思绪兜转回来,宋梨侧过脸,望向身旁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自嘲一笑:“圣人口吐天宪,金口一开,哪是说收就收的?您如今,怕也早没那份份量了吧。”

那人背对着他,帽檐低垂,只从锦袍下传出一声轻笑:“眼下有桩泼天富贵,若办妥了,自然能回去。”

宋梨嗤笑一声,不置可否:“说来听听,能干就干。”

“杀个人。”

“谁?”

“不知。”

宋梨啐出嘴里的草梗,仰起脸:“解老儿,拿我寻开心呢?”

对方也缓缓转过头,帽影遮住眉眼,语气平得像一口枯井:“你肯接,到了京城,自有人寻你,事事交代清楚。”

宋梨反复掂量,仍觉雾里看花:“这事……跟上面有关?”

“不知。”解姓老者帽檐微晃,“只听说,那人拍了胸脯,十成把握,让你重披御前捉刀人的袍子。”

宋梨没吭声。他心里清楚,天底下怕没人真能劝动九五之尊,为一个早被抹去名字的弃子,推翻七年旧诏。

毕竟,七年过去,自己这点微末名姓,大概早随奏章堆里的灰尘,一道被扫出紫宸殿了。

“你就信他?”宋梨太了解这人——二十年交情,连他身边那个马脸小厮,都没见他如此笃定过。

锦袍里一声悠长叹息:“信或不信,总得试一回。你再这么混下去,对得起你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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