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走了

因而从一开始，孙舒娘就入了江妃的局。

孙舒娘兀自怔住。随即，顾红棠看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许多内容，有滔天的恨意，有痛彻心扉的悔意，有时隔多年的了然，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茫然。

本来是能做姐妹的人，却为了所谓的主子，为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一个女人就能把另一个女人害到这等地步。可见在这后宫之中，每个弱女子都是吃人的野兽，又或者说，后宫本身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进到这里的人，很难善终。

“你们想要她的画像，我可以画。我还没进宫时，曾在家中跟着京中最好的画师学过，最擅工笔。我能把她的容貌画出十二分。”

孙舒娘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眼时，她眼里翻滚的情绪都褪去了。像是一副用朱砂绘成的画，终于洗去了浮华，变回了最初的白纸。

她很平静地要了纸笔和水墨，然后就坐回到身后破败宫室的桌旁，提笔勾勒出阿笳的容颜。

顾红棠不顾身边宫人的劝阻，一同踏进了阴冷幽深的宫室，嗅着那股腐朽的味道，对偶尔在地上跑过的老鼠视而不见，就站在孙舒娘身旁，看她用心地作画。

孙舒娘画的是她的仇人，但她的画风仍然细致缱绻，好像宫廷画师在为宫妃画仕女图。十年未曾提笔，当年的画技仍未生疏多少，只是世上再无那位含笑看她作画的帝王。

不知多久之后，孙舒娘放下笔，伸手隔空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

“这就是阿笳，绝不会错的。十年来的日日夜夜，我都记得她和江淑妃的脸。她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在头发底下露出一点头，就像树上结的红果。”

顾红棠命如春收起这幅画，随即又示意身后一名看着只有十四岁上下的小太监，对方立刻上前，脆生生地说，“孙娘娘，贵妃娘娘赏了些东西，奴才们把东西都放在外面了。”

孙舒娘目光幽幽，没有道谢。她上下打量了顾红棠一番，忽而说，“贵妃娘娘，我当年和你一样得宠，最后仍落得这般光景。像咱们这样的女人，注定是要遭人嫉妒的，只愿你能比我聪明，不做被算计的人。”

她这话落在沁华宫的宫人耳里，那是何等逾越，就连女官如春都沉了脸色，正要训斥她几句，顾红棠却是莞尔一笑说，“孙娘娘当年既是有冤屈，此刻就不想求我出去吗？”

“出去？”

孙舒娘轻声呢喃，悲凉地勾起嘴角，“就算真能出了这冷宫，我还有哪里可去？”

十年幽居，她的魂儿都和这冷宫融为一体了。

六年前她得知建文帝驾崩时，何曾没想过干脆也一死了之。但她知道，一个被废为庶人的弃妃没有为帝王殉情的权利。即便她死了，也不可能给建文帝陪葬，她的魂儿还是被孤零零地丢在冷宫之中，又有何用？

即便是要找人去报复，她最恨的那个人也已经离她而去。

所以她选择继续在这座冷宫中苟延残喘，冷眼旁观改朝换代。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已经不是曾给予她无上爱意，又送她下地狱的建文帝，而是当年的二皇子。

皇子变成了皇上，她的心也早就死了。

至于她的娘家，也早在十年前她入冷宫时就被抄捡。她的父亲在狱中死于疾病，她的母亲是自尽身亡。她的族人被流放的流放，死的死，落魄的落魄，她知道他们都恨透了她，她也没脸去见他们。

“我不走了，就在这里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也很短。她横竖也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为何不留在这里等死？

顾红棠看得分明，孙舒娘的眼里噙着泪光。只是这泪光迟迟未落，或许自己眼前的这名女子早就在漫长的十年中流干了眼泪。在冷宫中待久了的女人，已经不会哭了。

离开冷宫时，顾红棠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酸枣树后朝她望过来的哑巴宫女。

如春也随着她一起回头，见到那人时，顿了顿，终究面露几分不忍。

“贵妃娘娘，她就是昔日皇后宫中的女官弄香。”

如春低声道。

宫里的人都知道，弄香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后娘娘，被朱皇后毒哑了送进冷宫，打发她去伺候冷宫里被废的庶人。如果被发往浣衣局，即使做最低等的粗活受尽了苦，将来也还有一分出路，可被送去冷宫，那就是一辈子都没个盼头了。

如春一直都不喜弄香，因为她曾经仗着有皇后撑腰就在宫中嚣张跋扈，被她欺负过的宫人不计其数。但看到弄香此刻的样子，如春没有心软，也有唏嘘。

“你过来。”顾红棠对躲在枣树后的弄香招了招手。

弄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怯怯地走过来，犹如惊弓之鸟，似乎害怕被顾红棠责罚。

顾红棠让左右侍从退下，只留下如春，然后低声对弄香道：

“你先留在这里好生伺候孙娘娘，若是平日里短缺了什么，就对外面负责看守的人说一声。本宫临走前会嘱咐他们，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你，还会帮你来本宫这里通报。”

弄香先是怔住，随即她那双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此刻又焕发出了一点光芒。

“本宫知道你想出去，但现在不能把你弄出去。我只能先让你在这里不缺衣食，好过一些。你之前见过知夏，她对你说的话，本宫相信你都记着，如今这些时日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有个决断了。你若愿意，就点一下头。若不愿意，本宫之前说的也作数。”

弄香重重地点头，又给顾红棠跪下，给她磕头。

顾红棠垂下眼眸望着她，低声说：

“那从今日起，你就算是本宫的人了。你先在此处稍安勿躁，日后只要时机到了，本宫会让你出来。你不会说话也无妨，到时本宫会让人教你识字书写。”

弄香在地上越发狠命地磕起头来。她不能说话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感谢宸贵妃的大恩大德。她和已经绝望的孙舒娘不一样，她才不到二十的年华，怎甘心一辈子都在冷宫中度过？

若宸贵妃真能让她走出这里，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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