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掏心掏肺
一曲之后，顾红秩抬起头，看着焦黄的落叶从他脸上划过的那一瞬，仿佛是蝴蝶停在了他的眼角，犹如永恒。
这一刻她心中的悸动，说不出来，融化不掉，像是沸热的血，流过她全身上下。
是他，只是他。
只是他和她。
她从案几前站起身，缓缓朝他走来。
而他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她走过来。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目光比春水还要温柔。而当春水中倒映出她的身影时，这潭碧波自然而然地就乱了。
顾红秩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就好像堂堂燕亲王在她面前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这种感觉很不好，因为会让她忍不住动情。
她想总共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燕王殿下确实对她喜欢的紧，她命中不知哪里飞来的一段鸿运，得了他的另眼相看。第二种是他眼神是热的，一颗心却是冷的，只是他演技过于高超，足以骗过她这个小女子的眼和心。
望着褚栖月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又想到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
刚才细儿从褚栖月这里带话给她，情意不在琴，而在心。她总觉得他的目光格外撩人，觉得他眼里有万千情意，或许不是因为他动了情，而是她这个看客动了心。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褚栖月忽然伸出双臂将她搂入怀中。
他实实在在的，紧紧地抱了她一下。
那日在永嘉姑姑的跑马场上，他也曾借着英雄救美之际将她拥入怀中。但当时人多眼杂，他不愿做出太多逾越动作，让别人看了去，再说出轻薄他的心上人的话。
所以，当时他只是双手绕住她的腰，不敢更进一步。
那个拥抱是虚的，现在这个才是实的。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褚栖月在她的发间呢喃道。
“我没有熏香。”
“那就是你身上本来的味道。”
顾红秩任由他抱着自己，默默地体会他的怀抱，感受他的体温。远处那些小丫鬟们看到这一幕，都以为是燕王府来的女官姐姐不知怎么就抱了她们姑娘，只觉得奇怪，却不做他想，就连细儿都只是眼睛微微睁大。
只有她一个人，因此而心胸滚烫。
褚栖月抱了她一会儿，就松开了她，对她不设防地一笑，“秩娘，你真好。”
不知为何，顾红秩有些心酸，为他感到难过。
虽然不论怎么看，褚栖月贵为亲王又手握大权，都轮不到她一个自保都要成问题的闺阁中的小女子可怜。她只是忽然想到，她有家人可以掏心掏肺，有疼爱她入骨的父亲和长姐可以依靠，但褚栖月有什么呢，他又能对谁掏心掏肺？谁又能对他掏心掏肺？
除了圣上赐予的权力，还有亲王的身份，他什么都不可以依靠。不，就连当今圣上赐给他的权力，都是烫手山芋，因为那是从皇权中分出去的，既让他万人景仰，又让他如坐针毡。
如果有朝一日圣上把分出来的权力收回去，他现在锋芒毕露得罪的敌人，不论是在明中还是暗中都会反过来报复他，那将是一股很大的力量，足以反噬任何人。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接过监督百官的这项权力开始，他此生都不可能再做一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了。
这些事情顾红秩其实都知道，她只是无法站在他的立场，将心比心地去思考。因为每次她稍一思考，心里就会生出内疚和不忍。但再怎么不忍，她也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和他坦诚相待，因为她不仅是她自己，还是安国公府的顾三小姐。
于他而言，她不是那个能掏心掏肺的人。
她咬了咬嘴唇，直到把唇咬得嫣红如樱桃，都要出血了。她其实很想问他，为什么要选他当燕王妃。于情于理她都不是好的选择。
真正适合当燕王妃的女子，应该是清贵人家的女儿，没有过于显赫的家世，没有野心抱负，只是贤淑端庄，把他当成自己的天，三从四德，以夫为纲，对他百依百顺。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娘子放在心中的人都只会是他。
要是和这样的女子成家，对他来说才是好事。这样他既能日子过得好，又不会招来圣上的暗中忌惮。
可他怎么就选了她呢？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想利用顾家之势，可后来她渐渐发觉，并非如此。
如若他真想利用顾家，反而不会请求圣上赐婚，这样反而会让圣上怀疑。
但这句为什么，她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你近日来，就是为了听我抚琴？”半晌后，她干巴巴的，很不讨喜地说。
褚栖月咂摸着她这故作生硬的语调，笑了笑，“不可以？”
“很可以。”顾红秩生怕他接下来又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拉着他往自己房里道，“你进来，我给你倒茶。总不能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就让你在院子干站着，那不是待客之道。”
听到她一本正经地说待客之道，褚栖月又笑了，“顾三小姐亲手给在下倒的茶，一定胜过宫中的琼浆玉液。”
“又说甜言蜜语哄我了。你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再传出去，宫里弄不好还要治我的罪。”
“我怎么没听明白，宫里为何治你的罪？”
“不为何，就是因为你说的离谱。”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顾红秩耳尖微红，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太像是在娇嗔撒娇。她去灯芯坊时，听见很多风月之地卖笑的女子陪客时，就是用这种腻腻歪歪的口气。
她当时还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这辈子都不会那么说话，结果在褚栖月面前，她都变得不像她了。
偏偏褚栖月还偷着笑，打趣她道：
“你这是害羞了。”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害羞？”顾红秩眼皮一挑，忍不住和他斗嘴。
“因为我夸你好，夸到了你的心坎上，所以你就害羞了。”
褚栖月说得不容置疑。
顾红秩嗤笑一声，想说他这就是歪理，但转念一想，她要是再和他计较这个问题，那她也太幼稚了。再说了，他说她害羞了，她有什么好和他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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