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目光情深意切

顾红娣目光一震，她没有按照礼法规矩跪在地上，对褚栖月说不敢当这一声长姐。因为这样，反而生分了。也因为她用余光注意到了小妹的眼神。

此刻的顾红秩竟是出神地凝视着褚栖月，一动不动。

因此，她只是虚避了褚栖月这一拜，福身道，“自然殿下抬爱，妾身就受着。妾身知道，您叫这一声长姐，是为了谁。”

听到这话，褚栖月还没怎么样，顾红秩却是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千层风浪呼啸而作，势要将那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摇曳，名为理智的扁舟一把掀翻。

“既然长姐明白栖月的心意，那栖月以后就不叫您定山伯夫人，只随着秩娘管您叫姐。”褚栖月完全放下了他身为亲王的架子，一双凤眼明晃晃地望着顾红娣，“若是长姐信得过我，那就请安心。岳父大人的事，不超过三日就会平息。”

待褚栖月走出安国公府的大门时，他已经换回男儿装，就那么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走了出去。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安国公府，也盯着他，这些人看不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却看到他是这时候出去，  他们不知道会怎么想，又会怎么风言风语。

但他就是要让他们看到，他褚栖月就是安国公府的靠山，不准备在亲家有难时，就和岳父撇清关系。他要让那些明里暗里要作祟的人在下手之前都掂量着点，想一想他们要招惹顾家，是否能先过了他这一关。

上马车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安国公府的大门里面。

顾红秩就披着茜色的斗篷站在两头石狮子后面，用一种他描述不出的眼神，连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她的目光情深意切，她想起了以前的事，像他恋着她一样，也恋着他。

片刻后，褚栖月对她抬了一下嘴角，转过身上车。

天越来越冷，冬天马上就到了。

·

宫中。

顾红棠匆匆来到养德宫的偏殿，穆太妃安然地靠在美人榻上，见她来了，对她柔和地一笑。

“贵妃，过来坐。”

穆太妃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用一副家常态度，招呼她上前。这一刻，她不像太妃，她也不像是享受着圣上恩宠，又被万人忌惮的当朝宠妃。

由自己的女官如春搀着，再由养德宫的掌事宫女在前面领路，顾红棠很快就来到了穆太妃身前，在榻边坐下。她从一名小宫女手里接过热茶，亲手递与面前有些倦色，却连倦色也显得格外恬静的的女人，穆太妃却对她摆了摆手，“我不喝，你喝吧。”

顾红棠动作自然地捻起杯盖，自己轻抿了一口，好像没注意到穆太妃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端着这后宫的规矩，在她面前自称本宫。

穆太妃叹了口气，忽而开门见山道：

“你父亲顾公爷被告状的事我听说了。”

闻言，顾红棠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旁的如春极有眼力见的上前接过了茶盏，退到一边去，离得远远的。穆太妃宫里伺候的人也都不用号令就退下去了。

顾红棠见人都走了，也不藏着掖着，抬起明艳的眼眸，淡然又直言不讳，“原来太妃娘娘也听说了。我父亲那人做官可能是有些毛病，但他的毛病绝对不在结党营私，收受好处上。他要是有这胆量，我们顾家早就发了。他大可以像某些人一样，捞够了直接称病辞官，还能搏一个让贤的好名声。”

穆太妃怎么不明白，宸贵妃这是直接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朱老太爷了。而这个焦琼就曾是朱老太爷的人。朱老太爷归西之后，焦琼明面上没再跟魏国公府有过私交，但他当初就是靠朱家才位居高位，这暗中的联系真会少？

别说宸贵妃不信，就连她这个孤家寡人都不信。

顾红棠也不指望穆太妃接自己的话，和自己一起讨伐朱家。她既然敢不怕隔墙有耳，在别人宫里直指朱家，就是要说给贤良大度的皇后娘娘听。

是朱家又在火盆子里添了一把火，之前那些破事她都忍了，这一回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要再不说几句难听的，岂不白瞎了她红颜祸水的名声？

反正这屎盆子早就被扣到她头上摘不下来了。

“太妃娘娘，您请看着最后是谁笑着走出金銮殿。”顾红棠冷笑一声，缓缓道，“我父亲问心无愧，我们整个顾家也都问心无愧。他们按着父亲的脖子想让他认了这罪名，休想。”

穆太妃见顾红棠如此敢说话，却知她不是莽撞冲动要呈一时之勇。这后宫之中，没有真正的傻子，更何况是能六年盛宠不衰的宸贵妃？她握住顾红棠的手道，“贵妃，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件事——”

说到这里，她蓦然顿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不该说的都省去了，只道，“我深知顾公爷的为人，素日也敬佩他。眼下他一个清白的反被泼脏水，就是我这个后宫里成日吃斋礼佛的妇道人家也看不下去。我已经修书给我弟弟，让他出面帮顾公爷作证。”

穆太妃的弟弟名叫穆时雨，比穆太妃小了快十岁，如今还没到不惑之年。都说嘴上不长毛，办事办不牢，但穆时雨却在官场之道上极为老辣，这仰仗于他十六岁时就跟着当年身为知府的祖父处理公务，从地方到京中，一路辗转真刀真枪磨练出来的阅历。

穆时雨先前在工部和吏部都做过官，最后被当今圣上一纸圣旨调去了兵部，做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按理说兵部和礼部没有交集，但穆时雨和顾善却是私交好友。他们二人私下从不谈论公务，只论诗书酒乐，倒也颇为风雅。只是这份交情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那就是顾善结党营私的铁证了，这就是脏眼看人脏。

眼下顾善被状告结党营私，穆时雨也被盯上。

顾红棠眸光微微闪烁，她站起身对穆太妃福身，谢过了穆太妃。虽然穆太妃现在说这句话看似是讨巧了，因为穆时雨自身也被牵连其中。

但她却清醒地知道，穆太妃原本大可以不这么做。

穆侍郎是穆太妃的弟弟，圣上轻易不会动他，这时候他只要做缩头乌龟躲起来，一声不吭就没有被治罪的可能。而他在已经被状告的情况下出头，还愿意帮顾善作证，肯定有很多人要说风凉话，说他身为顾善的同伙按耐不住，要出来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所以穆时雨在这时出头，必然是冒着遭受非议的风险。

她能想到这些，穆太妃肯定也想得到，但穆太妃仍然愿意让家中唯一当官的亲弟弟出这个头，这难道还不值得她福身一谢？

“虽说时雨也被那帮人装进去了，这时候也算是自身难保，让他出面帮顾公爷，有越帮越忙之嫌。但圣上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对我，对时雨，对穆家还是有几分关照的。”穆太妃坐起身子，亲手扶顾红棠坐下来，缓缓道，“再说时雨这些年在兵部一直兢兢业业，也做出了几件政绩来。他是不是酒囊饭袋以公谋私之辈，有识之士心里都有数，圣上何等英明，自然也有数。因此时雨说的话虽然微末，但也能有一点分量。”

说到这里，穆太妃又是轻嗤了一声，她安静地流露出一抹憎恶。“我做这些，不是想讨巧让顾家欠我情分。若我生了这样的心，我也枉为养德宫之主。”

顾红棠看着她，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穆太妃的祖父和父亲都已经相继病故，眼下穆家男丁中就穆时雨一个出类拔萃，能为官做宰的，还能给穆家争一口气。而无论暗中指使焦琼构陷顾善的人都有谁，对方将穆时雨也牵扯进来，公然利用穆时雨做射向顾家那支箭，显然是没把穆家放在眼里。

纵然穆太妃笃信佛祖，也终究要为家族有几分气性。

“贵妃，你回去之后不用把这些记挂在心上。我只说最后一句，世事难测，纵使有人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他也不能真的算计得了天下人。”

穆太妃心想，纵使贵为九五之尊，尚且做不到一手遮天，更何况是下面的人？

顾红棠又对穆太妃道了一遍谢，这时她朝偏殿的窗外望了一眼，远远看到乌泱泱走来一片人，为首的是个鬓发散乱红着眼眶的女子。那女子的侧脸生得轮廓细致，姣好温柔，但等走近了露出另一边脸来，偏偏有一块碗大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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