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你没老婆吗

听完这番话，汉子火冒三丈，气得要跳脚，但见自己婆娘往地上一蹲，搂着俩娃哭得那么伤心，火气又都消下来了。再看俩娃那都生出冻疮的手，他这个当爹的也心疼，便好声好气地哄了他婆娘一会儿。好不容易他婆娘不哭了，他想了想道，“我想办法补房顶去。”

他婆娘道，“这砖这瓦不都要钱吗？家里没余钱了，你拿什么补。”

汉子沉声道，“你别管了，就是借我也借来。”

他说这话时又有了几分男人的硬气，他婆娘在地上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嘟囔道，“借什么呀，别借了。快要过年了，别人家里都攒着钱要过年呢，何必拉下脸去求人。不就是下场雨吗，让它下吧，大活人还能被一泼尿给憋死吗？要是这雨下个不停，我就收拾东西带娃们先回娘家住几天，我弟弟总不会不给他外甥外甥女一口吃的，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到时候说几句和软的话就是了。”

汉子脸上通红，臊得慌，他觉得自己真的没用，空长了一身肌肉和力气，这时候却要靠妻子的娘家人救济。他低着头，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你也不用忙着回娘家。我之前帮谭先生做过农活，他那人又不是嫌贫爱富的，你带着俩娃去他那里躲雨，想必他没有二话。”

他婆娘愣了愣，然后皱眉说，“人家谭先生是读书人，还是从京里来的，我带着花儿根儿上门，不是脏了人家的地儿？”

汉子摆手道，“谭先生才不会这么想，他人好，村里的孤寡老人他平日里都照应着。你们过去的时候，带上一点东西，就当是提前给他拜年了。而且又不麻烦他什么，只是让你们娘仨借他家的屋檐躲个雨，日后我还会谢他，怕什么。”

他婆娘想了会儿，总觉得自己是粗人，怎么去打扰谭先生那样满身书香气的读书人怪不好意思的，但她一看自己的娃冻成那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大人死要面子，孩子活受罪，这是何苦，人穷就得志气短。

想到这儿，她振作起来，站起身快步进了屋子，弄了个碎花小包袱，往里面包了家里仅有的几颗鸡蛋，还有她烙的几块饼。这些鸡蛋还是她妹妹来看她时带过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她原本想留到过年给两个娃吃的，现在要去谭先生家，她不好意思空手去，便都带上了。

她一手挎着花包袱，另一手拽着花儿，花儿扯着弟弟根儿。她家汉子拿了件破的不能再补的旧衣服，撑在她们头上，给她们遮雨，自己身上都被浇湿了，呲牙咧嘴地往村东头去了。

不远处，夜有晴站在雨中，望着这一幕，她身边的钓鱼翁道，“看到没，这就叫夫妻，吵吵闹闹，但不离不弃。”

夜有晴若有所思地点头，转过头问钓鱼翁，“你没老婆吗？”

钓鱼翁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夜有晴还不算太迟钝，知道自己可能问到了他的死穴上，“对不住。”

听到这声有些生硬，还有些突兀的对不住，钓鱼翁好脾气地说，“丫头，说对不住干什么？”

夜有晴直言不讳：

“我说到你的伤心事了。白宵大哥和我说，不能打听别人的伤心事，如果不小心打听了就要说对不住。”

钓鱼翁苦笑，心想这苗疆小丫头的脑袋里绝对有哪根弦是搭错了。

“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很久了。”他原本不打算跟这个小丫头多说，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却忽然开口，“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很有女人味，得比你漂亮十倍有余。”

夜有晴看他一眼，她对美丑没有太深刻的理解，但还是觉得他夸张了。

“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很老道地总结。

钓鱼翁奇了，“你这鬼丫头，连这句话都知道？白宵教你的？”

“不是他，我自己学的。”夜有晴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我听到燕王府的阿羽和阿莫说，燕王殿下看顾三小姐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还说，各花入各眼，顾三小姐这朵娇花就是入了燕王殿下的眼了，就像白宵大哥这朵花，也入了我的眼了，在我眼里他也是西施。”

钓鱼翁嘴角一抽，刚才因为想起亡妻的哀伤都消失不见了，想到她居然把白宵那木讷的小子比作娇花和西施，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盯着她道，“各花入各眼还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不是这么用的。”

夜有晴对知识充满渴望，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充满好奇，“那应该怎么用？”

钓鱼翁叹了口气，然后给她讲了个故事。

那是他和亡妻的故事。

他是在而立之年遇到了她，当时的她也不是黄花大姑娘了。她嫁过一次人，丈夫死了之后，她被夫家赶了出来，又回不去娘家，就在一个茶馆里抛头露面，给人端茶倒水。

他初遇她，也是在一个下雨的冬日。

那时候他还是拿人钱财为人消灾的杀手，他穿着一身黑用斗篷遮住自己的脸进了一家茶馆。整个茶馆的人都看出他绝非善茬，店老板吓得在柜台后面哆嗦，只有她镇定地上前招呼，给他上了一壶热茶。他去拿茶杯时，右手还在滴血。

他还记得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右手上的血窟窿，问他说，你不疼吗？

他跟她说，人要是经常受伤，疼久了，就会麻木。

她听完之后默默地走开了。他以为她是觉得和他这样刀尖上舔血的人接触太危险，但没过多久她又走了回来，递给了他一包药粉，还说不管疼不疼，他手上的伤都要治，不然他的手就废了。

他说，他的右手是用来杀人的，不如不治。治好了，这只手不知道还要造多少杀孽。

她听了之后认真地问他，他杀的都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她也没有再问，又去给别的客人倒茶。

而他在这个茶馆里没坐多久，就有仇家杀来要取他性命。领头的是个穿着飞鱼服的太监。当时郑宦还没倒台，正是嚣张跋扈的时候，郑宦手下的一条狗，说话比朝廷的四品大员还要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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