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金屋藏娇

那花衣裳婆娘敲了一会儿门，见没人应，才扯着嗓子喊道，“谭先生，谭先生！”

她嗓音粗壮洪亮，这一喊似乎终于把主人家惊动了。

夜有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书生袍的清瘦男子走了出来，他生的相貌寻常，但眉目温和，看着颇有文人风骨，撑一把泼了水墨的油纸伞，清雅风骚。

花衣裳婆娘本来是很泼辣的性子，一见到他就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臊得满脸通红，觉得自己带着孩子上门未免太麻烦人家。她身旁的汉子站出来，对谭先生好言相求，又承诺说只要谭先生能收留他娘子和娃一晚，以后有什么需要他出力的，他义不容辞。

谭先生安静地听汉子说完苦衷，温和一笑，“只是要寻一个屋檐避雨，我怎能不帮？这都是小事，不足蔡兄挂怀。”

那姓蔡的汉子见他这么善解人意，也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说，“先生心善，愿意帮助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我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粗人，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其实他小时候家里算得上是这村子的富户，他爹也送他去私塾读过几年书，他当时没当回事稀松二五眼，什么都没学明白，连四书五经都念不完，每日只顾着和同村的孩子一起捣蛋，今日摘瓜，明日逗狗，好不快活。

等他十多岁稍微懂事了一些，也意识到读书的用处，想好好学了，他爹死了，家里的财产都被他二叔霸去，他和寡母相依为命，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钱读书？

他开始万分后悔有钱去读书时没好好学，但后悔也无用。

这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是他当年在私塾时听教书先生说的。那个老夫子说的很多话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唯有这句他记得很清楚。

“蔡兄，我既和你们住在同一个村子，就是乡亲，这一点举手之劳真的无足挂齿。”谭先生笑得亲切文雅，又去牵花儿脏兮兮的小手，也不嫌脏。

花衣裳婆娘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觉得谭先生真是个好人。她再一看傻愣愣的两个娃，赶忙让他们跪下给谭先生磕个头。

谭先生连忙推拒说这他可受不起，蔡姓汉子道，“谭先生，这是我们村子的习俗，见到有学问的先生，或是对村子有恩的善人，孩子们就是要磕头的。”

谭先生听了又自谦说他算什么有学问，更遑论对村子有恩，只是来这里隐居寻求内心平静，哪里担得起他这番话。

不远处，夜有晴微微颦眉。

习武之人的耳力都是超出常人的好，她能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那姓蔡的一家人是朴实的庄户人家，心眼实在，但这个谭先生在她看来，却有些虚头巴脑。

先不说别的，如果他真有那么热心肠，现在雨下的这么大，他还不快点让这一家人进屋里去坐，在门口寒暄什么。他自己是撑着伞浇不着了，但别人可还挨浇呢。而且她注意到谭先生在听见蔡姓汉子说送家人来避雨时，眸光分明一沉，但他随即就掩饰起来这分不满，开始说那些道貌岸然的话。

看来这位谭先生还真的就是个伪君子。

最让夜有晴感兴趣的是，他家里有什么秘密？

谭先生又和蔡姓汉子说了两句，才带着花衣裳婆娘和两个娃往正厅去了，宅门在他身后关上。

确定谭先生已经进屋去了，那个蔡姓汉子也快跑着回去了，夜有晴才问钓鱼翁，“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钓鱼翁缓缓道：

“你进去。”

“我进去？”夜有晴指着自己，满眼疑惑，“谭先生不认识我，能让我进去？”

她想到一个白宵教过她的成语，打草惊蛇。

她怕她进去了，就惊了那一窝蛇。

“怕什么，去，我都算计好了。”钓鱼翁背着手，很有信心的样子。

有他这话，夜有晴也不迟疑，就往那儿走，又被钓鱼翁拉住，“到时候他问你是从哪儿来的，你就说，你是玲珑坊的人。”

“他会信？”

“他不会信，就是纯粹地恶心他一下。”钓鱼翁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他如此多心的人，肯定会觉得你这么大咧咧地说你是玲珑坊的人，应该不会是这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会对你多有试探。等他发现你真的不是，就是完全把他当三岁小孩一样骗，他一定会特别生气。”

夜有晴觉得钓鱼翁的这个计划很好，她点头，钓鱼翁又说，“其实我们这次来，这个装腔作势的狗东西对我们来说不是最重要的。那栋宅子里最重要的人是一个姑娘。刚才那个农妇提到了一位谭姑娘，其实那姑娘不姓谭，也不是这狗东西的闺女，她姓罗，是沈太傅心尖上的人。你去了之后，别的不用管，只管和那个狗东西周旋，只要能拖住他就行，别的就交给我。”

其实褚栖月派他们来这里，就是让他们打一个时间差，趁着谭先生还不知道三钱村已经败露，沈太傅那边还来不及将他心爱的姑娘转移之前，先控制住这位罗姑娘。

“沈奸的走狗很快就会一窝蜂地赶来，但燕王殿下早就已经派人守在这附近，那些狗就算有胆量和燕王府的侍卫和官兵在明面上火拼，也没本事闯进来。这个村子的地形易守难攻，所以沈奸才会选择在这里金屋藏娇。为了让这里变得足够隐蔽，他授意手下人用了那么阴损的手段，夺走了这村里那么多条人命，又散布厉鬼作乱的邪说，将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农民都赶走。现在就让他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

钓鱼翁冷声道。

夜有晴这才听明白，原来这村里的那二十多条人命，竟然是沈太傅麾下之人的手笔。什么流寇作乱，什么厉鬼索命，都是编造出来愚弄村民的谎言。

沈太傅这么做既是为了金屋藏娇，也是为了弄一个隐秘的据点。他用这样的手段逼得这个村庄的大多数村民仓惶搬家，将这里塑造成方圆十里闻名的鬼村，老百姓们听了之后都会绕道走，而官府的人什么都查不出来，也只能弃之不管，这样谁都不会再注意这里，渐渐的这个地方就荒废了，是他手下人做坏事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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