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公道

撕破了脸皮，那圣上肯定是向着顾家和燕王，不向着曾家的，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他们只是曾家的仆从，这无名无分的，曾因的夫人和女儿都不在京中，哪有让他们来为曾因声张正义的道理呢？

“奴才们多谢公公的大恩大德！”

因此，这夫妻俩也就跪下谢恩了。

福寿公公见他们乖觉，又笑道，“这不是我的恩德，而是圣上的恩德。”

“是，多谢圣上大恩大德！”

顾红秩听着曾家的仆从高声谢恩，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曾因的妻女不在，他的家仆为了不惹麻烦，也不愿为他声张什么，这看着对顾家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就能息事宁人了。她本该高兴，可一想到人心凉薄，再一想到那些利用人心凉薄来为自己谋利还妄图借刀杀人的恶徒，就高兴不起来了。

子时。

曾因竟短暂地清醒了一阵，他睁开眼睛，徒劳地想要抬起手，终因无力而放下，气若游丝地开口道，“阿秀，茹茹——”

他发出的声音着实太轻，守在他床边打瞌睡的那两个家仆都没听到，还陷在香甜的睡梦中，无人理会他垂死的呼唤。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流下，滴在枕头上。

这时，顾善端着药推门进来，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曾因睁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立刻上前，放下药碗后就握住他的手，“曾大人，是我，顾慎之。”

“慎之——”曾因磕磕绊绊，费了好大的力气念出这个字，原本涣散的眸光聚在一起，望着顾善的脸，声音微弱，“我，我——”

顾善垂下头，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这一低头，终于听清了，他说的是，我对不住你。

“曾大人，你——”顾善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震惊地看着曾因，欲言又止。

曾因对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凄然的笑，真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为何要如此？”顾善缓了缓神，低声问。

这时候曾因的那两个家仆也已经被惊醒，看到曾因醒来，正要开始大呼小叫，却被曾因用眼神阻止。他们两人是曾府的内外管家，也都熟知曾因的脾气，知道自家老爷什么时候都是最有分寸的，现在他让他们不要声张，必然是有话要说，他们也就乖乖闭嘴了。

“顾公爷，你都猜到了，我，确实对不住你们——”曾因说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捂着胸口，痛苦万分道，“可是，我没有办法。自古道义和情义难两全，我，我只能——”

他的话没说完，眼里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光彩就又涣散开来。

顾善皱紧了眉头，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正是因为知道曾因的为人，顾善才相信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究竟是什么样的重压，让这个意气风发的中书侍郎选择了在安国公府自饮毒药？

逼他饮下毒药的那个人是拿什么威胁了他？

“秀儿，茹茹——”曾因的意识很快就不清醒了，他最后念到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就沉沉地闭上了眼皮，再也没有睁开。

曾因这一去，让安国公府上下忙活到了第二日的清晨。顾红秩和褚栖月也一直留到了最后，就是怕等她们走了，会有人来找顾家的麻烦。

等福寿公公带人将曾因的遗体运走，忙活的人也都静了下来，顾红秩也终于闲下来，被褚栖月逼着喝了一碗鱼粥润胃。她一边小抿了一口，一边看向坐在身旁沉默不语的夫君，顿了顿道：

“曾大人就这么走了。”

“世事难料。”

“我听父亲说，他临终前清醒过一时，嘴里念叨过他妻女的名字。”说到这里，顾红秩有些动容，又不只是动容，“我还是觉得，他妻女在娘家待了一个多月的事有些蹊跷，要不要派人去她们娘家所在的州府查一查，如果这两者之间真的有关联——”

“不用查了。”

褚栖月却是沉声道：

“之前福寿在，我没法和你多说。其实你和我说他妻女在娘家一直都没回来时，我心里就有数了。当日曾因送她们出京城时，就是怕京中风云剧变牵扯到家人，这才多做了一步打算。但后来我曾让人暗地里给他带过信，让他尽快把妻女接回来，因为他夫人娘家所在的州府正值新旧知府交接，那新上任的知府是沈太傅的人，她们再留在那里，反倒更不安全。他一向知轻重，看到这个后不会没有动作，但直到现在他的妻女都没有回来，这说明——”

说到这里，他蓦然顿住。

顾红秩心中了然，沉声替他说完，“说明他的妻女是接不回来了。”

“我的暗卫在安国公府查探过一遍，除了你五弟身边那个叫牧遥的小书童被收买以外，其他人在前院伺候的人都没有问题。当时那个书童并未碰过茶水，因此，曾因只能是趁着旁人不注意自行服毒。”

褚栖月垂着眼眸，缓缓道，“他不是自己寻死，而是有人逼他去死。那对方怎么逼他呢，当然是用他的家人。这些不用去查，必然是如此，绝不会有第二种解释。”

顾红秩的眼眶微红，低声道：

“我记得你说过，曾大人不为权势所迫，也不为富贵所诱，他嘴上不说大义，但心中却有大义，是真正为江山社稷着想的人。但沈家却逼着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去做这么下作的事来，而他会受胁迫不得不如此，只因为他在乎他妻女的性命。”

“是，因为他在乎她们。”

褚栖月面露悲哀，为曾因的死，也为这个世道。

“文武百官都把仁义礼智信挂在嘴边，可这世上却是无耻自私的小人最能活得好。曾因若是像沈太傅这样不在乎妻女，觉得妻子可以再娶，女儿可以再生的人，那他就不用去死了，但他不是这样的人。而他中毒身亡的这个案子，即便我那皇兄明知沈家是幕后之人，他也不会给曾因一个公道。秩娘，你说如果一个朝廷护不住曾因这样有情有义的忠臣，反倒让沈太傅这般的奸诈狂徒得势，那这朝廷若是再不改头换面，将来是不是只有灭亡这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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