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失眠
大婚前夜，俞浅浅辗转难眠。
并非紧张，便是心绪翻涌，迟迟沉不下去。她躺在床上，目光望向头顶繁复的木梁。月光透过窗棂倾泻而入，在青石板地上铺洒出一层薄纱般的银辉。窗外几竿翠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曳，晃出一地细碎的温柔。
身旁的宝儿睡得正酣。小家伙今日玩疯了，沾了枕头便呼呼大睡，呼吸均匀绵长，小嘴巴还时不时咂巴两下，许是在梦里品尝什么甜食。脸上的伤痕早已结痂，只剩嘴角淡淡的一抹红印，更衬得小脸软糯。
她先看了看儿子熟睡的憨态，又将视线移回屋顶。屋梁皆是上好的木料，一道道横纹清晰可见，她曾无数次数过，足足有七根。正中间那根梁上有个浅浅的节疤，圆溜溜的像只眼睛，日日夜夜“注视”着她。
她盯着那节疤，脑海里全是明日的事。
明日，她便要嫁人了。
嫁给齐旻。
那个她十六岁初遇的男人。
那个她苦等五年，又随他出生入死的男人。
那个曾独自站在院门口，以一敌百抵挡杀手的男人。
那个浑身是血爬回来看她，只为见她一面的男人。
那个曾许下诺言，要堂堂正正“站着娶她”的男人。
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漫起甜意。可笑着笑着，心底又泛起一阵细碎的慌乱。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恍惚——等了太久太久的事，终于要成真了，反倒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墙之上，月光晕染出几道细微的裂纹，如同她此刻起伏的心绪。她盯着那些裂纹，一遍遍在脑海里描摹明日大婚的盛景：
赤金红妆的凤冠，层叠繁复的嫁衣，遮面的红盖头；
八抬大轿缓缓前行，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满巷围观的宾客；
他会站在她面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郑重宣告，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
想象着那些画面，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可那急促的跳动，又渐渐慢了下来，化作一腔温柔的悸动。
她再一次翻身，望向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望着那道清冷的月华，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初见时，他戴着寒玉面具，冷若冰霜；
他问她“疼吗”时，眼底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心疼与珍视；
他初来乍到，站在院门口，望着她和宝儿，想靠近又怕唐突的小心翼翼；
他说“我这种人，不敢求娶”时，她心底那阵尖锐的酸涩；
他承诺“站着娶你”时，她强忍的泪水决堤。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流转，填得心底满满当当，全是他。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为了一场婚事辗转反侧。可笑意刚起，又翻了个身，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依旧毫无睡意。
忽然，窗棂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窗。
俞浅浅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顺着窗沿翻进屋内。宽肩窄腰，身形高挑，动作轻缓，落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是齐旻。
她怔在原地，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有几分嗔怪：“你……怎么又翻墙？”
他缓步走近，在床边缓缓坐下，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温柔：“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她抬眸望他，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他眼底碎光流转，亮得惊人。
她忽然笑了，眼底的睡意消散大半：“你也睡不着？”
他轻轻颔首：“嗯。”
俞浅浅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轻声道：“上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目光扫过中间熟睡的宝儿：“宝儿在……”
“睡得跟小猪一样，雷打不动。”俞浅浅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脱了鞋，在她身边躺下。
三人并排躺着，宝儿睡在中间，呼吸平稳。两人皆未言语，只静静望着头顶的木梁，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俞浅浅忽然轻声开口：“齐旻。”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猜的。”
她轻笑一声，尾音微扬：“猜的？”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凝望着她，认真道：“我怕你睡不着。那天你说紧张，我便想着，今夜你或许难以安睡。”
一句话，撞得她眼眶瞬间发酸。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傻子。”她声音微哑，带着水汽。
又静卧了片刻，俞浅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月光：“齐旻，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瞬，而后认真作答：“紧张。”
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细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却满是温柔。
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比上战场打仗还要紧张。”
她有些好奇，抬眸问他：“为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打仗输了，不过是赔上自己一条命。这大婚……若是办得不好，委屈的是你。”
这话一出，她的眼眶再次湿润，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不会委屈的。跟你在一起，从来都不委屈。”
他转过头，深深望着她。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
中间的宝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两人未动，只是静静望着彼此，任时光静静流淌。
良久，他忽然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递到她面前。
俞浅浅接过，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上面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她猛地一怔——这玉，她认得。
是当年他被迫离开时，偷偷放在宝儿枕头底下的那块。那时他说，若是此去回不来，也好让宝儿有个念想。后来他平安归来，这玉便被他妥帖收了起来。
她捧着玉，抬头望他，眼底满是震动.
他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块玉，与先前那块一模一样，同样雕着一只小兔子。
他将两块玉并排放置在床榻间，两两相对，宛如一对。
“宝儿一块，你一块。”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咱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情绪防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对玉兔之上。
她望着他，望着他眼底从未熄灭的光，哽咽出声：“齐旻……”
他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别哭。”
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没哭。”
他低笑一声，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她趴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一颗心终于彻底安稳。两人静静相拥，宝儿在一旁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周遭的一切。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洒在那一对相依的玉兔玉上，也洒在这对终于要步入婚姻的恋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俞浅浅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齐旻，明日便是大婚了。”
他轻轻颔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嗯。”
“你怕不怕？”她仰头看他，眼里满是依赖。
他想了想，目光坚定，掷地有声：“不怕。”
“为什么？”
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因为是你。是你，就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情绪。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可她却笑着，鼻尖发酸。
窗外，月光缓缓西移，天快亮了。
俞浅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终于安心的慵懒：“齐旻。”
“明天见。”
“明天见。”他应得迅速而温柔。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这一回，她终于安安稳稳，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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