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报销单,丢了。”
财务总监王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她。
300天出差。47万垫付。86张机票。194张酒店发票。全在我手机相册里,按日期排好。
“丢了?”我笑了一下,“行。”
王姐愣了愣。
她以为我会急。
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我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对面是HR李经理和我的直属领导张总。
“小苏,公司最近业务调整,你也知道。”张总开口,语气像在聊家常,“这次优化名单,有你。”
我没说话。
“当然,不是你能力有问题。”他补了一句,“是岗位调整,没办法。”
李经理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离职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低头扫了一眼。
协议上写着: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N。
“N是多少?”我问。
“你在公司三年,就是三个月工资。”李经理说,“公司很有诚意的。”
三年。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数字:300天。
三年里,我有300天在出差。
我没接那份协议。
“报销的事,怎么说?”
李经理和张总对视了一眼。
“什么报销?”张总问。
“我垫付的差旅费。”我说,“47万。”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这个你找财务吧。”张总说,“不归我们管。”
“我找了。”我说,“王姐说,发票丢了。”
张总皱了皱眉:“那你再补一下材料。”
“补什么材料?”
“发票啊。”李经理插嘴,“没有发票怎么报销?你自己也知道财务流程——”
“发票在我这儿。”
我打断她。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每一张机票、酒店发票、餐饮票,我都拍了照,按日期存着。”我说,“300天,一天都没落。”
李经理的表情有点僵。
张总咳了一声:“那就好,你把材料给财务,让他们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我问,“这些发票我去年就交过一次了。财务说系统升级,资料丢失,让我重新提交。我重新提交了。今年又说发票不合规,让我重新贴。我重新贴了。现在又说丢了?”
张总没说话。
“张总,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这47万,公司到底是不想报,还是不能报?”
张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小苏,你这话就有点过了。”他说,“公司不会欠员工的钱。但凡事都要按流程走,你总得理解——”
“我理解。”我点头,“那我也按流程走。”
我站起来,拿起那份离职协议。
“这个,我不签。”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是妈的微信: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打字:加班,不回了。
发完我又删掉,改成:回。
今天确实不用加班了。
收拾到一半,隔壁工位的小林凑过来。
“苏姐,你也被优化了?”
“嗯。”
“我就说嘛,最近公司裁了好多人。”小林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销售部的老周也被裁了。他可是老员工,待了八年呢。”
我没吭声。
“对了,听说你的报销还没下来?”小林又问。
“嗯。”
“多少钱啊?”
“四十多万。”
小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你垫付的?”
“不垫付没法出差。”我说,“公司额度批得慢,客户不能等。”
“那公司太坑了吧……”小林说着,突然看到张总从会议室出来,立刻缩回去干活。
我继续收拾。
三年的东西其实不多。一个水杯,几本笔记本,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电脑是公司的,不能带走。
我打开邮箱,把所有重要邮件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出差审批单、报销申请记录、项目汇报、客户往来。
每一封都截图保存。
——
晚上八点,我到家。
妈在厨房忙活,爸在客厅看电视。
“今天怎么回这么早?”妈问。
“不忙。”
“不忙好,你那工作天天出差,人都瘦了。”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妈又开始念叨:“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闺女,找了个在银行的对象,人家工作稳定,朝九晚五,多好——”
“妈,我今天被裁了。”
筷子停了。
爸放下酒杯,看着我。
妈愣了几秒:“什么叫被裁?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们领导不是还夸你?”
“公司业务调整,我的岗位没了。”
“那……那怎么办?”妈有点慌,“你的社保公积金怎么办?房贷还能还吗?”
“能还。”我说,“我还有存款。”
“存款能有多少?你每个月工资到手才一万多,还要还房贷——”
“妈,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
我放下筷子,回房间了。
——
关上门,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三年。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
第一年,我带的项目签下了公司最大的客户,全年回款800万。
第二年,我一个人飞了18个城市,见了47个客户,出差天数187天。
第三年,我签下全年60%的业绩,拿了全公司最少的年终奖。
因为领导说:“小苏啊,你业绩是好,但你是新人,要稳一稳。明年肯定给你涨。”
明年。
明年我被裁了。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个叫“发票”的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
2022年1月3日,上海-北京,机票1280元。
2022年1月3日,北京某酒店,住宿348元。
2022年1月4日,客户宴请,餐费689元。
……
我一张张往下翻。
翻到2023年2月1日。
大年三十。
那天我在郑州出差。客户临时要开会,航班取消,酒店满房,我最后找了一家快捷酒店,129块一晚。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吃泡面,看着窗外的烟花,给客户发了一条拜年微信。
客户回了一个红包,188。
我没舍得领。
我想着,等报销下来,这些都是小钱。
现在想想,真是够傻的。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47万。
这钱,我要定了。
2.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
前台小妹看见我,有点惊讶:“苏姐,你……你今天还来上班?”
“来交接。”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刷卡进去,直奔财务部。
财务部在三楼,一整层都是。我推开门,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王姐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
“王姐。”
她抬头,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小苏?你还没离职吗?”
“我的报销单,想再确认一下。”
王姐叹了口气,站起来:“来,我带你去档案室看看。”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一个小房间,堆满了文件柜。
王姐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你的报销记录。你看,去年你提交了三次报销申请,第一次是3月份,金额7万2;第二次是8月份,金额11万5;第三次是12月份,金额9万8——”
“加起来是28万5。”我说,“还有18万5没申请。”
王姐顿了一下:“为什么没申请?”
“因为每次申请完,你们都说材料不齐,让我补。我补完了,你们又说发票不合规,让我重新贴。我重新贴完了,你们又说系统升级、审批冻结,让我等下个月。”
我看着她。
“我等了一年,一分钱没报下来。后面我就不想折腾了,想着攒够了一起申请。”
王姐没说话。
“王姐,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这28万5,到底报了没有?”
“报了啊。”
“那钱呢?”
“在走流程。”
“走了多久?”
“这个……我得查一下。”
“我帮你查。”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这是去年3月17号,我提交第一笔报销申请。这是你们财务部的邮件,确认收到材料。这是4月2号,你们通知我材料不齐。这是4月10号,我补齐材料。这是4月15号,你们说发票不合规。这是4月20号,我重新贴了发票。这是5月8号,你们说系统升级,审批冻结。”
我抬头看她。
“现在是2024年3月。这一笔,走了整整一年。”
王姐的表情有点尴尬。
“小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她说,“财务流程你也知道,要经理审批、总监审批、总裁审批——”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想问一下,现在卡在哪一步?”
“这个……我得看看系统。”
“你现在就能看吧?”
王姐犹豫了一下,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亮了,她盯着看了几秒,脸色有点变化。
“怎么了?”我问。
“你的第一笔申请,4月份就审批通过了。”
“那钱呢?”
王姐没说话。
我走过去,看着屏幕。
上面写着:
申请编号:BX-2023-0317-001
申请金额:72,348.50元
审批状态:已通过
付款状态:已付款
付款日期:2023年5月12日
我盯着那个“已付款”,看了十秒。
“付到哪儿了?”我问。
王姐调出付款记录。
收款账户:李某某
开户行:XX银行XX支行
“这是谁的账户?”我问。
王姐的手有点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账户不是你的吗?”
“我姓苏。”我说,“这个人姓李。”
会计室突然安静了。
——
中午,我接到HR李经理的电话。
“小苏,下午两点,你来一趟会议室。”
“什么事?”
“关于你的报销问题。”她顿了一下,“张总也会在。”
“好。”
我挂了电话,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
隔壁桌是销售部的几个人,看见我,交头接耳了两句,又假装没看见。
我懂。
被优化的人,自带瘟神属性。
谁都怕沾上。
——
下午两点,会议室。
张总、李经理、王姐,三个人坐成一排。
“小苏,坐吧。”张总说,“今天叫你来,是想把报销的事说清楚。”
我坐下。
“上午王姐查了一下,你的报销确实有些问题。”张总看着我,“有一笔7万多的款项,打到了一个错误的账户。这是财务的失误,公司会尽快处理。”
“处理方案呢?”
“我们会追回这笔款项,然后补给你。”
“多久能补?”
“这个……需要走流程。”
又是流程。
“张总。”我说,“我还有40万没报。这些打算怎么处理?”
张总和王姐对视了一眼。
“这个金额,我们需要核实一下。”王姐说,“你说的47万,我们的记录和你对不上——”
“那就对。”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这三年所有的出差记录,包括机票、酒店、餐饮、交通。每一笔都有发票照片,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证明是我自己付的。”
我把文件夹推到桌上。
“总共312笔支出,合计478,352元。”我说,“你们的系统记录是申请了285,348元,实际到账是0元。”
李经理翻了翻文件夹,脸色不太好。
“小苏,你这个……这个数字太大了,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需要多长时间?”
“一周?”
“一周后我来找你。”
我站起来,拿起我的文件夹。
“对了,离职协议我不会签的。”我说,“至少,在报销问题解决之前,不会签。”
张总脸色沉下来。
“小苏,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我就是想拿回我的钱。这很过分吗?”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
回到工位,手机响了。
是客户陈总的电话。
“小苏,听说你离职了?”
“被优化的,还没走完流程。”
“唉,你们公司也是……”陈总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次项目尾款,我可是按时打过去的。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谢谢陈总。”
“对了,”他压低声音,“你要是离职了,考虑换个地方吗?我认识几个朋友,都是做这个行业的,有需要我给你牵线。”
“好,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陈总是我带的第一个大客户。三年前,我花了六个月跟进他,一个人飞了12趟广州,终于把合同签下来。
800万的项目,全年利润率最高的一单。
领导说:“小苏,你立了大功!”
年终奖给了我3万。
销售部老周,一单没签,年终奖5万。
因为他是老员工,“要稳人心”。
我那时候就应该看清楚的。
这公司,从来不是按贡献分钱。
是按关系。
3.
一周后。
李经理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小苏,来一趟吧,关于报销的事,我们有了方案。”
我到会议室的时候,张总、王姐、李经理,还是原来那三个人。
多了一个法务部的人,姓周,戴眼镜,看着挺年轻。
“小苏,坐。”张总说,“这是我们法务部的小周,今天一起来聊一聊。”
我坐下。
“上次你提供的材料,我们都核实过了。”张总看着我,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一点,“数字确实对得上,是公司这边流程出了问题,我先跟你道个歉。”
我没说话。
“现在公司的方案是这样的。”他继续说,“你垫付的47万,公司会分期支付给你。第一期10万,下周到账。剩下的37万,分12个月,每月支付——”
“不行。”
我打断他。
“什么?”
“我不接受分期。”我说,“47万,一次性付清。”
张总的脸色有点难看。
“小苏,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你也知道,我们刚刚裁了一批人——”
“张总。”我看着他,“公司现金流紧不紧张,我不知道。但这47万,是我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存款。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五,房贷四千,生活费三千,剩下的全垫进去了。我信任公司,所以每次出差都自己先付,等着公司报销。”
我顿了一下。
“现在公司说,要分12个月给我。你觉得公平吗?”
张总没说话。
那个法务小周突然开口了:“苏女士,从法律角度来说,公司确实应该全额支付您的报销款项。但如果公司资金确实困难,分期支付也是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您可以考虑——”
“我考虑过了。”我打断他,“不接受。”
“那您想怎么解决?”小周问。
“我有两个选择给你们。”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第一个选择:公司一次性支付47万报销款,外加N+1的补偿金。我签离职协议,正常交接,好聚好散。”
我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第二个选择:我向劳动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公司支付47万报销款、N+1补偿金、外加拖欠期间的利息。”
我把第二份文件也推过去。
“这是我准备好的仲裁申请书,证据材料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张总的脸涨得有点红。
“小苏,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公司?”
“不是威胁。”我说,“是给你们选择。”
我站起来。
“今天是周一,我给你们到周五。周五下班之前,你们决定好了告诉我。如果周五之前没有答复,我周一直接去仲裁委。”
我拿起我的包。
“对了,这三年的项目资料、客户档案、往来邮件,我都留了备份。如果你们不想好好解决,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公司是怎么对待员工的。”
“你——”
我没等张总说完,推开门,走了。
——
走出公司大门,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害怕。
但我更害怕的是,被当成傻子,被一直欺负下去。
我走到地铁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被公司裁员了,现在在跟公司打官司。可能要走仲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不严重。”我说,“但我需要时间处理。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你和妈别太担心。”
“知道了。”爸的声音很平静,“需要钱吗?”
“不需要。”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闺女,该争取的就争取。不能让人欺负。”
“嗯。”
挂了电话,我在地铁站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以前不太和家里说工作的事。
怕他们担心。
但这一次,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
周二,公司没联系我。
周三,公司没联系我。
周四下午,李经理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苏,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一趟吧。”
“方案定了?”
“定了。”她顿了一下,“是你想要的那个。”
4.
周五上午十点。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几个人。
多了一个人:财务副总裁刘总。
我之前没见过他,只听说是公司二号人物,管着财务和行政,轻易不出面。
“苏小姐,请坐。”刘总的声音很和气,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客套,“今天把你叫来,是想把事情解决掉。”
我坐下,没说话。
“之前的事,公司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他看着我,“47万的报销款,我们会一次性支付。这是财务打印的明细,你核对一下。”
他把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数字对得上。
“另外,你的离职补偿。”他继续说,“公司同意按N+1的标准支付。你在公司三年零两个月,按整数算三年半,补偿金就是3.5个月工资。你的月薪是——”
“税前21000。”我说。
“对,那就是73,500元。”
我没说话。
“这两笔加起来,551,852元。”刘总看着我,“公司会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打到你的账户。”
我点头。
“另外,”他的语气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些公司的资料备份。”
我看着他。
“苏小姐,这些资料涉及公司商业机密。我希望你能理解,如果这些资料泄露出去,对双方都不好。”
“刘总,”我开口,“我不是要威胁公司。”
“我知道。”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钱。”
“我理解。”
“那些资料,是我工作期间积累的,也是我个人的备份。”我说,“我不会用来做任何伤害公司的事。但如果公司不守承诺,我也不介意用合法的方式保护自己。”
刘总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我看不懂。
“苏小姐,”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我没接话。
“那就这样。”他站起来,“协议在这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钱今天下午到账。”
我拿过协议,一页一页看。
离职原因:公司业务调整,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
经济补偿:73,500元。
报销款项:478,352元。
付款时间:2024年3月15日18:00前。
保密条款:双方对离职事宜保密,不得在公开场合发表损害对方声誉的言论。
竞业限制:无。
我看完,拿起笔,签了字。
——
走出会议室,李经理追上来。
“苏姐,”她的语气比之前软了很多,“这事儿……真不是我想为难你。”
我看着她。
“我知道。”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后还找工作吗?”
“找。”
“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同行——”
“不用了。”
我没等她说完,走了。
——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银行短信提示:
您的账户*8872于3月15日17:47收到转账551,852.00元,余额562,341.67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十五万。
三年的委屈、加班、出差、垫付、等待、推诿、被骗。
换来这一行数字。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
晚上,我请我爸妈吃了顿火锅。
“闺女,你这请客请的,怪大方的。”我妈夹了一筷子毛肚,“工作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那新工作呢?”
“还在看。”
“别太着急。”我爸说,“有合适的再去,不合适的别将就。”
“知道了。”
吃完火锅,我送他们回家,自己慢慢走回去。
三月份的夜晚,还有点冷。
我把羽绒服拉紧,走在路灯下。
手机响了,是陈总的微信。
“小苏,听说你的事解决了?”
“是的,今天刚签完协议。”
“那接下来呢?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几天,再看看机会。”
“巧了,”陈总发来一个语音,“我正好有个朋友,在做新能源这块,刚拿了B轮融资,在找人。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牵个线?”
我愣了一下。
“什么岗位?”
“销售总监。管一个十人的团队。”
“待遇呢?”
“base翻倍,外加提成。”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微信。
翻倍。
上家公司三年,我只涨过一次薪。500块。
领导说:“今年公司利润不好,能涨就不错了,你要理解。”
我理解了三年。
“陈总,”我打字,“我想见见。”
“行,我明天帮你约个时间。”
5.
三月底,我入职了新公司。
新能源行业,B轮刚融完,估值三个亿。
我的title是区域销售总监,管华东区,手下十二个人。
第一天上班,HR带我逛了一圈办公室。
开放式工位,落地窗,绿植很多,茶水间有咖啡机和零食柜。
“这是销售部的区域,”HR指了指角落的一排工位,“您的团队都在这边。”
“好的,谢谢。”
HR走后,我站在工位中间,看着这群年轻面孔。
他们好奇地看着我,有人交头接耳。
“大家好。”我开口,“我是苏晓,新来的区域总监。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苏总好——”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我笑了笑,走到我的工位坐下。
桌上放着一台新笔记本,旁边是入职手册和工牌。
我翻开入职手册,第一页写着:
员工手册第一条:报销流程。
我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出差报销,提交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超过五千元的大额报销,经理审批后五个工作日内到账。
住宿标准:一二线城市不超过500元/晚。
餐饮标准:100元/天。
交通标准:实报实销。
我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三个工作日。
我上一家公司,我等了三年。
——
四月份,我出了第一趟差。
去南京见客户,项目预算1200万,是我来新公司后接的第一个大单。
出发前,行政小姑娘找我:“苏总,您的机票和酒店我已经订好了,发票会统一整理,您回来直接提交就行。”
“你们统一订?”
“对呀,公司有合作的差旅平台,机票酒店都走公司账户,不用自己垫付。”
我愣了一下。
“那餐饮呢?”
“餐饮您先垫付,回来提交发票,三天内到账。”
“好,谢谢。”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不用垫付机票酒店。
这么简单的事,上一家公司做不到。
——
南京的会议开了三天,最后一天,客户敲定了合作意向。
“苏总,”客户刘总笑着跟我握手,“你们公司效率真高。之前跟别家谈了半年,都没谈出个结果。你们三天就搞定了。”
“刘总满意就好。”
“后面就是商务流程了吧?”
“是的,合同会尽快发给您。”
送走客户,我在酒店房间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是陈总的微信。
“听说南京那边成了?”
“成了。”
“厉害。你这才来一个月,就签下一个大单。”
“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实力。”陈总发了一个表情,“对了,有空来广州坐坐,我请你吃饭。”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南京的夜很安静。
我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来南京出差,是两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上一家公司,客户临时取消会议,我在酒店等了两天,机票改签费自己出,酒店费自己垫。
回去之后,领导说:“客户取消是你没提前确认好,这次的出差费你自己负责。”
我没争辩。
因为我觉得,公司这样说,一定有道理。
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
五月份,我带着团队拿下了三个项目。
华东区的业绩冲到了全公司第一。
月底开会,CEO点名表扬:“销售部这个月表现非常好,特别是华东区,苏晓带的团队,一个月签了1800万,公司成立以来的最好纪录。”
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我站在角落,没什么表情。
会后,老板单独找我聊。
“苏晓,表现不错。”他看着我,“下个季度有个晋升的机会,区域销售总监升销售副总监,你是候选人之一。”
“谢谢老板。”
“继续保持。”
我点头,走出办公室。
销售副总监。
管三个区域,五十多人。
在上一家公司,我连副经理都没混上。
——
六月份,端午节。
公司放三天假。
我没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着。
手机响了,是前同事小林的微信。
“苏姐,端午快乐!”
“你也快乐。”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小林发来一段语音,“你知道吗,咱们公司上个月又裁员了,这次裁了30%。张总也走了。”
我愣了一下。
“张总走了?”
“是啊,听说是业绩不达标,被优化了。”
“那财务王姐呢?”
“她还在。但听说也快了。”
我没说话。
“苏姐,你现在在哪儿?”
“新公司。”
“待遇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小林叹了口气,“你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厉害,果然。”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张总走了。
那个曾经对我说“你能力确实有问题”的人,自己也被优化了。
我不知道该幸灾乐祸还是怎样。
也许这就是职场吧。
今天欺负你的人,明天可能比你更惨。
——
七月份,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苏晓女士吗?”
“是的。”
“我是XX劳动仲裁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有一个关于您的仲裁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愣了一下。
“什么案件?”
“是关于您前任雇主XX公司的一个财务问题。我们发现,在您离职前的报销款项中,有一笔7万多元被错误转入了另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是李某某。”
我想起来了。
那天王姐给我查的那个账户。
“这个人是谁?”
“我们正在调查。但初步判断,这可能涉及职务侵占。”
我深吸了一口气。
“需要我做什么?”
“提供一些证据。您之前留存的发票和转账记录,我们需要您配合整理。”
“好。”
——
八月份,我去了一趟仲裁委员会。
带了我所有的证据材料。
调查人员看完之后,表情很微妙。
“苏女士,您的材料非常完整。”他说,“事实上,您的前任雇主XX公司,目前有多名员工反映了类似的问题。您的案例可能是冰山一角。”
“什么意思?”
“那个李某某的账户,收到的不止您这一笔报销款。我们初步统计,过去三年,有超过200万的报销款被转入了这个账户。”
我愣了。
“200万?”
“是的。”调查人员看着我,“您离职的时候,可能帮公司揭开了一个大问题。”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200万。
如果我没有较真,如果我当初签了那份离职协议,默默走人——
这200万,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6.
九月份,天气转凉。
我坐在新公司的会议室里,听老板宣布晋升名单。
“销售副总监,苏晓。”
周围又是一阵掌声。
我站起来,对老板点了点头。
“谢谢大家。”
散会后,同事们围过来祝贺。
“苏总厉害!”
“恭喜恭喜!”
“晚上请客吧?”
我笑着说:“行,晚上聚餐。”
走出会议室,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半年。
我用半年时间,从一个被裁员的“失败者”,变成了销售副总监。
手机震动了。
是前公司的HR李经理,发来一条微信:
“苏姐,方便聊两句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说。”
“公司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什么事?”
“财务出了问题,有几个人被查了。包括王姐,还有一个副总。”
我没说话。
“事情闹得挺大的,现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我就是想问问,你那边的仲裁,是不是还会继续?”
“我的仲裁?”我回,“我的钱已经到账了,没什么好仲裁的。”
“那就好。”李经理发了一个松口气的表情,“我就怕你还记恨公司——”
“李经理,”我打断她,“我不记恨谁。我只是想拿回我的钱。”
“明白明白。”
“还有事吗?”
“没……没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窗外。
记恨?
我不记恨任何人。
我只是学会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谁会真的替你考虑。
你不开口,就没人知道你的委屈。
你不较真,就永远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
十月份,国庆假期。
我回了一趟老家。
妈做了一桌子菜,爸开了一瓶好酒。
“闺女,来,敬你一杯。”爸端起酒杯,“这一年不容易,你辛苦了。”
我跟他碰了碰杯。
“不辛苦。”
“你那新公司怎么样?还适应吗?”妈问。
“适应。同事都挺好。”
“那就好。”妈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我,“多吃点,瘦了。”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我和爸坐在阳台上聊天。
夜风有点凉,天上的星星很亮。
“闺女,”爸突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之前那个公司,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新闻上看的。”爸说,“说是财务造假,被查了。”
我没说话。
“你走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吧?”
“差不多。”
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闺女,”他又开口,“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人亏待你,你可以认,但不能一直认。”他看着我,“你妈总说你太犟,我觉得不是。你就该犟。”
我看着爸。
灯光下,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了。
“知道了。”
——
十一月。
前公司的事,上了新闻。
财务总监王某某、副总裁刘某某因涉嫌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
涉案金额:412万。
我看着这条新闻,想起那天王姐对我说的话:
“你的报销单,丢了。”
丢了。
丢的不是我的报销单。
是他们的良心。
——
十二月,年终。
公司发了年终奖。
我打开工资条,看着上面的数字。
税后:28万。
这是我第一次拿到超过10万的年终奖。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3万的年终奖自我安慰。
一年后,我的年终奖翻了九倍。
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强了。
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不在烂人身上浪费时间。
——
年底,公司年会。
老板宣布年度优秀员工名单。
“年度最佳销售团队,华东区!团队负责人,苏晓!”
我站起来,走上台。
台下灯光很亮,掌声很响。
我接过奖杯,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谢谢大家。”我拿起话筒,“这一年,我们团队做了很多事。但我想说,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签了多少单,不是拿了多少业绩——”
我顿了一下。
“是我们每个人,都学会了一件事:尊重自己。”
台下安静了。
“报销要及时报,加班要记加班费,请假要用年假不要用调休。”我说,“这些事,看起来很小。但这是我们的权利,不是公司的恩赐。”
我看着他们。
“如果公司不尊重你,你要自己尊重自己。如果领导不重视你,你要自己重视自己。”
“这一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这个。”
我把话筒放下。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
——
年会结束,我在门口等车。
有个年轻同事跑过来。
“苏总!”
“怎么了?”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
“苏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以前……也被公司欺负过吗?”
我看着她。
她很年轻,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神很真诚。
“欺负过。”我说。
“那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就是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该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记住了。”
车来了。
我上车,挥了挥手。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车子开动,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一年了。
从被裁员到现在,整整一年。
我想起那天在会议室,张总对我说的话:
“小苏,你能力确实有问题。”
不。
我的能力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个不尊重员工的公司。
有问题的,是那些把员工当工具用完就扔的人。
我不恨他们。
我只是庆幸,我离开了。
——
凌晨十二点。
新年的钟声敲响。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
五颜六色,绚烂夺目。
手机响了,是陈总的微信。
“新年快乐!小苏,今年辛苦了。”
“陈总新年快乐。”
“明年继续加油。”
“一定。”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年。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亏待我了。
那300天的出差,47万的垫付,两年的等待,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都是我付出的代价。
但这些代价,教会了我一件事: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不要指望公司会主动对你好。
不要以为委屈自己就能换来尊重。
你想要的,得自己去拿。
你的委屈,得自己说出来。
你的权利,得自己去争取。
这世界不会因为你老实,就对你温柔。
它只会因为你较真,才给你应得的。
窗外的烟花渐渐散去。
我笑了笑,转身回屋。
明天还要上班。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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