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有何打算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的魁梧汉子，面庞黝黑如铁，左眼下一道刀疤从眼下划至嘴角，平添几分凶悍。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中提着一杆浑铁长枪，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两人目光对上。
那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顾无咎面前三尺处，停下。
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下马，肃然而立，队形整齐。
“顾家军旧部，副将秦铁山，”汉子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石摩擦，“率麾下一千二百骑，前来投奔！”
他说的是“投奔”，不是“拜见”。
顾无咎看着他，看着这个当年在父亲帐下以勇悍闻名的将领，看着他脸上那道为救父亲而留下的疤，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秦叔。”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秦铁山浑身一震，那双铁铸般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将……参见少主！”
身后千余骑也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之声如金铁交鸣，“参见少主！”
声震四野。
顾无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秦铁山的胳膊，“秦叔请起，诸位请起，顾家已亡，再无少主，如今我只是顾无咎。”
秦铁山抬头，虎目含泪，“在末将心中，顾家永在！您是大将军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您就是少主！”
顾无咎用力将他扶起，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都写着风霜与忠诚的脸。
这些人，有的他曾见过，是父亲麾下的老兵；有的面生，想来是当年顾家军溃散后收拢的子弟。
他们衣衫陈旧，马匹瘦弱，许多人身上带伤，但队列整齐，眼神锐利，那股经年血战磨砺出的杀气，是任何新军都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支有顾家军军魂的队伍。
“诸位一路辛苦，”顾无咎声音提高，“且随我入城，先行安顿歇息。”
秦铁山却未动，他看向顾无咎身后——许云归带着蒋铮、白掌柜等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位便是……许先生？”秦铁山问，语气有些复杂。
他接到顾无咎的消息，带队来投奔，自然是打听过这里的具体情况的。
“是，”顾无咎侧身，“秦叔，我替您引见。”
秦铁山按住他，“不急，我还有些话要跟少主说。”
顾无咎不解的看着他。
秦铁山看向顾无咎，“末将等此来，自是追随少主，少主在何处，顾家军便在何处。”
顾无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眼迎上秦铁山的视线，声音稍稍提了提，缓缓道：“秦叔，顾家军已成往事，我顾无咎如今，是云归贤弟麾下一卒。”
秦铁山眉头皱起，“少主何出此言？您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是大将军唯一在世的血脉！这广仁县……这基业，合该由您执掌！许先生于您有恩，我等自当敬重，但主次之分，不可乱！”
话音落，顾家军众人皆露赞同之色。
顾无咎却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秦叔，诸位兄弟，我父亲一生，所求为何？”
秦铁山一怔，“大将军他……自是为国守土，护佑百姓。”
“是了，”顾无咎点头，“护佑百姓。可如今这国，这朝廷，护得了百姓吗？幽州城破时，百姓何辜？锦州加征时，百姓何罪？这一路流离饿死者，百姓何错？”
他再次环视众人，“我父亲若在天有灵，是愿看见我守着个顾家血脉的空名，与云归贤弟争权夺利，还是愿看见我辅佐明主，真正去做他当年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还有病故的裴敬忠，他的梦想和父亲一样。
秦铁山闻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有自知之明，若论武力，自是当仁不让，可说道谋略……”顾无咎语气坦荡，“治国安民、筹粮理政、洞察人心、谋划长远……这些，我远不如云归贤弟。”
更何况云归还有凭空造物之能，这些都是无人能代替的。
顾无咎话落，许云归也已走到近前。
她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衫，外罩一件半旧棉褂，头发束成简单的男子发髻，眉眼清俊，气度从容，虽无甲胄在身，却自有一股沉静镇定的气场。
秦铁山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抱拳道：“草民秦铁山，见过许先生。”
他自称“草民”，而非“末将”。
许云归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秦将军一路辛苦。诸位壮士远来是客，广仁县蓬荜生辉，请入城一叙。”
她话说得客气，却将这群人定性为“客”，并未因对方是顾家军旧部而过分热情，也未因对方隐隐的审视防备而局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铁山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肃然，拱手道：“叨扰了。”
一行人进城。
千余骑虽风尘仆仆，但马队行进间自有章法，还打了旗帜，引得街道两旁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有眼尖的认出那面残破却依旧挺括的“顾”字旗，低声惊呼，“是顾家军！护国大将军的顾家军！”
“顾家军不是没了吗？”
“还有的……你看那旗！”
“许先生连顾家军都收服了？了不得啊……”
议论声中，秦铁山腰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下意识昂起了头，几年以来，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不敢亮出旗号，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走在百姓敬畏的目光中。
当晚，县衙后院的空地上燃起篝火，摆开长桌。
大盆的土豆炖肉、新蒸的粟米饭、酸菜骨头汤管够。
许云归作陪，顾无咎、蒋铮、白掌柜、李大山等人也在座。
秦铁山喝了两碗汤，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年，我带着那场清洗后还活着的人在山里躲藏，偶尔接些押镖护院的活计糊口，不敢亮旗号，怕给大将军抹黑，也怕朝廷那些狗官追杀……”
他说得平静，但席间不少顾家军老兵已红了眼眶。
一个独臂的老兵哑声道：“前些日子接到少主的信，秦将军便带着我们一路寻来，路上遇到乐王府的征粮队，干了几仗，折了十几个弟兄……”
顾无咎握紧了酒碗，指节泛白。
许云归静静听着，等秦铁山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秦将军与诸位壮士忠义可敬，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席间气氛微妙地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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