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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先逍遥个几十年


承德三年,夏。

扬州,自古便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与肃杀沉闷的京城相比,这里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脂粉和茶叶的香气。

瘦西湖畔,富春茶社。

正是早茶时分,茶社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吆喝声此起彼伏。

靠窗的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坐着一位身穿青色绸衫的年轻公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并未展开的折扇,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面前的一只蟹黄汤包。

此人正是“死”了半年的顾长安。

如今他化名顾青,对外宣称是京城来的落魄闲人,来扬州游学,其实是混吃等死。

顾长安小心翼翼地提起汤包,在那薄如蝉翼的皮上咬了个小口,轻轻一吸。

滚烫鲜美的蟹黄汤汁瞬间充盈口腔,鲜得他眯起了眼睛,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顾长安在心里感叹。

以前在宫里,吃的都是温吞的御膳,还得防着有没有人下毒,哪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来得痛快。

正吃着,茶馆中央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皆静。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镇北王兵临城下,满朝文武皆欲降,唯有那三朝元老顾太傅,手捧先帝遗诏,独坐起居院,一人呵退千军!那一夜,风云变色,顾太傅须发皆张,大喝一声:大景江山在此,谁敢造次!”

“好!”

底下的茶客们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顾长安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

须发皆张?大喝一声?我当时明明是在吃泡饭,腿还在抖好吗?这民间传说传得也太离谱了。

旁边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见状,凑过来搭话。

“这位兄台,也是被顾太傅的英姿所感,激动得呛住了吧?”

顾长安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是啊。顾太傅真乃神人也。”

那书生一脸崇拜,拱手道:“在下陆子霖,乃扬州学子。平生最敬佩的便是顾太傅。听说顾太傅一生清贫,死后棺椁中仅有一部起居注手稿,连一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此等高风亮节,真乃吾辈楷模!”

顾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价值连城的极品羊脂玉佩,那是从棺材里顺出来的。

他干咳一声,正色道:“陆兄所言极是。顾太傅……确实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两袖清风,怀里揣金。

陆子霖叹了口气:“可惜啊,天不假年。顾太傅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若是能再活二十年,这大景的盛世定能更上一层楼!”

七十岁还英年早逝?

顾长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再活二十年?那我就得在宫里喝二十年的苦药汤子,九十岁了还得天天对着那个粘人的皇帝演戏。

饶了我吧。

“对了,陆兄。”

顾长安转移话题。

“这扬州城里,哪里的宅子风水好?在下初来乍到,想置办一处产业,安个家。”

陆子霖热心地指路。

“若论清幽雅致,当属城南的绿柳巷。那边多是前朝致仕官员的宅邸,环境清幽,且离瘦西湖不远。只是价格颇贵……”

“钱不是问题。”

顾长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五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结账。

“多谢陆兄指点。这顿茶,我请了。”

说完,他摇着折扇,在陆子霖惊愕的目光中,潇洒离去。

既然“死”了一回,这辈子就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当官?狗都不当。

……

半个月后。

绿柳巷,一座三进的宅院挂上了“顾宅”的牌匾。

这宅子原是一个告老还乡的盐商留下的,园林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顾长安花了大价钱买下,又雇了两个话少的聋哑老仆打理杂务。

搬家第一天,顾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后院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挖了个坑。

把从墓里带出来的几箱金银珠宝埋了进去。

“狡兔三窟,这算是第二窟。”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心情大好。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了起来。

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皇帝的夺命连环call。

顾长安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去茶馆听听书,中午去酒楼尝尝新菜,下午在瘦西湖上租条画舫听曲儿,晚上回家数数钱。

这种生活,简直堕落得让人沉迷。

然而,作为一名资深的长生者,顾长安深知,低调才是王道。

他虽然有钱,但从不炫富。

平日里穿的衣服虽料子好,但颜色素净。

出门也不带随从,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这一日,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练字。

练的不是颜体柳体,而是他在宫里自创的帕金森体。

那种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要断气的字体。

这是为了防止日后有人通过笔迹认出他来。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

老仆打开门,外面站着几个衙役。

为首的一个捕头拱手道:“可是顾青顾公子?”

顾长安心里一紧。

莫非身份暴露了?

不可能啊,他那假户籍可是花重金找办证专业户做的,天衣无缝。

“正是区区。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顾长安放下笔,一脸和气地走出来,顺手给捕头塞了一块碎银子。

捕头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脸色缓和了不少。

“顾公子别慌。最近扬州城里来了个江洋大盗,知府大人下令,排查外来人口。例行公事而已。”

顾长安松了口气,连忙拿出路引和户籍文书。

“差爷请看。在下乃京城人士,因家中变故,来扬州投亲不遇,便在此定居。”

捕头接过文书看了看,没什么破绽。

“顾公子是读书人?”捕头看着书桌上的字,突然皱眉。

顾长安立刻解释。

“惭愧惭愧,自幼体弱,手抖得厉害,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让差爷见笑了。”

捕头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嘴角抽搐。

“确实……挺别致的。行了,没你的事了。最近晚上关好门窗。”

送走衙役,顾长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该死的职业病。

一看到穿官服的就心虚。

“看来还得更低调点。”

顾长安回到书房,看着那幅字,突然笑了。

“这字写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看来这顾青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这天晚上,顾长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起居院,那个小皇帝李兆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傅!喝了这碗汤!再为大景当牛做马五十年!”

顾长安吓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飘香。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还好是梦。”

他翻了个身,抱着柔软的蚕丝被。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是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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