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郑雅静没了

时光如水，在紧张与平静交织的缝隙中，悄然流走了一周。

这一周里，陈金龙借着陪母亲、敲打妹妹一家的由头，并未急着返回海市。他不动声色地利用自己在本地残存的一点人脉，弄来了一些难得的肉票和鸡蛋票，甚至还通过以前的老同事，搞到了几支消炎镇痛、促进伤口愈合的针剂和口服药。东西不多，但在这个物资凭票、药品稀缺的年月，已是天大的情分。

郑墨没有推辞，沉默地收下了。他的身体素质本就极好，加上这些“营养”和药品的辅助，恢复速度惊人。肩胛和肋下的伤口愈合得只剩下淡粉色的新肉，动作间已无大碍，只是阴雨天或许还会有些隐痛。他重新开始规律且强度渐增的锻炼，在小院里打拳、负重，身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挺拔利落，甚至因为这段时日的淬炼，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毅的锋芒。

林晚的高三，在年味还未完全散尽的初春，提前开学了。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下的“距高考  102天”的倒计时，像一道无声的催征鼓，敲在每个怀揣希望或彷徨的学子心上。教室里的空气都仿佛粘稠了几分，混合着旧书本的油墨味、劣质粉笔灰，以及一种无形的压力。

开学第一天，林晚就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沉舟。

他独自一人靠着斑驳的墙壁，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旧军装外套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久病初愈的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当林晚经过时，他恰好抬眼看来。

那眼神，让林晚心中微微一凛。

不再是农场时那种燃烧着疯狂恨意、恨不得撕碎她的目光，也不是偏执痴恋林宝珠时的迷乱。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某种奇异平静的幽深。像一口结了薄冰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莫测的寒意。他的视线在林晚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漠然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变化，比直接的恨意更让人不安。

更让林晚感到异样的是班上一些同学的眼光。当她走进教室，或者课间独自在座位上看书时，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和意味不明的指指点点。可每当她若有所觉，抬起清亮的眼眸看过去时，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转头和别人说笑，只是眼神里的那点古怪和探究，却难以完全掩饰。

林晚微微蹙眉。她不记得自己近期做过什么引人注目的事。从农场立功返城，虽然内部有些表彰，但并未大范围公开，不至于让这些埋头备考的同学如此关注。是陆沉舟说了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心中存了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预习、听课、做题。外界的纷扰，只要不直接妨碍她备考，她暂时无心理会。她的目标明确如灯塔，这些琐碎的暗流，不过是航船旁泛起的些许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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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陈金龙将自己这趟回来所知、所闻、以及通过旧日关系隐约打听到的关于海市和珠城的最新动向，都尽可能地告诉了郑墨。他知道的信息碎片而模糊，但郑墨总能从中提炼出有价值的部分，与自己掌握的情况相互印证。

见郑墨身体已无大碍，气色和精神都恢复了许多，陈金龙也放心了。他假期将尽，海市那边妻女也需要他回去，是时候离开了。

临走前一天的傍晚，陈金龙在公用的厨房里，等着林晚下学回来热饭。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挣扎，几次看向门外。

林晚拎着书包进来，看到陈金龙，有些意外：“陈大哥？还没收拾行李？”

“林晚同志，”  陈金龙压低声音，示意她走近些，脸上的表情越发复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充满了不忍，“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说，更不知道该跟谁说……想来想去，也许……也许该告诉你。”

林晚放下书包，看着陈金龙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平静地问：“什么事？陈大哥，你直说无妨。”

陈金龙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林晚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是关于……郑大少的妹妹，郑雅静。”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回来前，在海市，听到一些……很隐晦的传言。”  陈金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同情和痛苦，“说……说雅静，她……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此刻听来却格外惊心。

“怎么回事？”  林晚的声音依旧镇定，但手指却微微收紧。

“传言说……郑雅静亲眼看见哥哥……就是郑大少，被那些人强行带走，场面很……很不好。”  陈金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受了太大刺激，觉得天塌了，没了指望……等负责后续处理的人发现时，她已经自我了结了。”

他用了最委婉的说法，但那个意思，清晰得残忍。

自杀。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林晚的耳膜。她可以想象，一个娇生惯养、骤然失去所有依靠的少女，在面对那样绝望境地时，可能做出的选择。陈金龙的描述，虽然只是传言，却逻辑清晰，细节吻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合理性。

“这消息……确定吗？”  林晚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没法百分百确定，但……传得有鼻子有眼，来源……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陈金龙痛苦地摇摇头，“我一直没敢告诉郑大少。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精神头，身体也刚好，我……我怕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他找妹妹找得那么苦……”

是啊，郑墨所有的坚持，有一大半是为了找到雅静，确认她的平安。如果这最后的希望支柱也崩塌了……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郑墨，更不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郑墨该如何承受。

就在这时——

“咣当！！！”

一声巨响从厨房门口传来，伴随着搪瓷盆重重摔落在地的刺耳声音，盆里的水泼洒开来，瞬间浸湿了门口一片地面。

林晚和陈金龙骇然转头。

只见郑墨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原本端着的空盆已经掉在地上，兀自滚动着。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微微颤抖着。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光亮都在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无底的深渊和……冰封般的死寂。

他显然，听到了。

听到了陈金龙那番压低了嗓音、却字字如刀的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只有地上蔓延的水渍，和郑墨眼中那急速凝结、碎裂、又归于绝望死寂的光芒，在无声地诉说着，一颗心被彻底击穿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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