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疯狂的奶奶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每说几个字都要喘口气。原来，昨天不知怎的，周桂芬在街上听人议论，说林晚在学校的成绩现在拔尖，很有希望考上大学。老太太非但没半点高兴，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了。

“她……她去把林宝珠那丫头的骨灰盒……从寄存处取了出来。”王淑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行忍住，“她说……说宝珠死得不明不白，就是你害的！说你这个杀人凶手，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上学，还能考大学？她要……要抱着骨灰盒去你们学校，找校长，找老师，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晚擦拭的手停了停，眼底寒光乍现。奶奶，果然还是不消停。

“我……我不能让她去！”王淑娟忽然激动起来，肿胀的脸上涌起一种近乎惨烈的勇气，“晚晚，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妈糊涂……可你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她不能这么毁了你！我拦着她，抢那个骨灰盒……推搡的时候，盒子……盒子掉在地上，碎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场景：“你奶疯了……她扑上来打我，掐我，骂我是吃里扒外的贱货，护着凶手……你爸……你爸就在旁边看着，后来……后来也动了手。”  最让她心寒的是，她日日小心伺候、当心肝肉疼着的宝贝儿子耀祖，就在一旁，看着奶奶和爸爸打妈妈，不仅不拉，还拍着手嘻嘻哈哈地笑，觉得好玩。

吴大娘在旁边听得倒吸凉气，连连摇头：“造孽！真是造孽啊！亲奶奶亲爹，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王淑娟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混着脸上的血污，冲刷出更深的狼狈和悲哀。她抓住林晚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老茧和新的擦伤：“晚晚……妈以前错了，错得离谱。那个家……妈不打算回去了，也回不去了。”

她抬起泪眼，看着女儿平静却难辨情绪的脸，鼓足最后一丝勇气，说出了盘桓一夜的决定：“妈知道……你大概也不想看见我。我……我想好了，我去南方。听说那边现在能找活干，能挣钱。等我挣了钱，晚晚，妈补偿你……妈把这辈子欠你的，都补给你……”

去南方？在这个时间点？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前世，母亲一直都在那个小山村，在那个的家，就连县城都很少踏足。

如今，她竟想孤身南下？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逃离，并为自己赎罪？

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有对过往漠视的余痛，有对母亲此刻惨状的刺痛，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酸楚和……一丝迟来的牵绊。

在她最渴望亲情庇护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母亲是缺席的，甚至是指责的。如今，在她羽翼渐丰、决心独自闯出一条生路的时候，这个伤痕累累、带着悔恨的女人，却捧着一点微末的、迟到的“补偿”之心，想要靠近。

“在我最不需要母爱的时候，你来了。”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王淑娟浑身一震，眼中霎时一片灰败，抓住林晚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力道，仿佛最后一点希望也被这句话击碎。

然而，林晚却反手握住了她即将滑落的手。那手掌冰凉，伤痕累累。

“但是妈，”林晚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别去南方。现在外面看着热闹，但对什么都不懂、人生地不熟的人来说，哪有什么容易的商机？更多的是陷阱和辛苦。你留在这里。”

王淑娟茫然地抬头，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林晚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日常的商量口吻：“你不是想补偿我吗？我现在备考，时间紧，有时候顾不上做饭洗衣服。你就留在我这儿，帮我料理这些，让我能专心学习。这就是补偿。”

话音落下，小小的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淑娟呆呆地看着女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讽刺或施舍的痕迹，可是没有。林晚的神情很认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不过的安排。

吴大娘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哎哟！这个法子好！林晚丫头天天学习辛苦，有亲妈在身边照顾，吃口热饭，穿件干净衣裳，比什么都强！淑娟妹子，你就听孩子的，别想着往外跑了！外面哪有家里好？”

王淑娟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痛苦的泪水。那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迹，也仿佛冲开了她心头厚重的阴霾和枷锁。她听懂了。女儿没有原谅她过往的错，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原谅。但女儿给了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靠近的机会，一个用最朴实的方式“补偿”的可能。

这不是施舍，是女儿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伤痕累累的过往中，试图构建一点新的、或许脆弱的联结。

“晚晚……”她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泪水混合着嘴角破裂的疼痛，却奇异地让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缓缓地、松了下来。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竟然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一个带着泪、带着痛、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吴大娘看着这对经历复杂、此刻终于以一种奇特方式达成和解的母女，也由衷地笑了，眼角皱纹都舒展开：“这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淑娟妹子，你先安心在这儿养伤，别的什么都别想！”

林晚看着母亲脸上那混合着泪水与笑容的复杂表情，心中那口郁结的气，也仿佛悄然散开了一些。

但此刻，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至少有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试图弥补的角落。

她起身，拿起那个装着肉和骨头的网兜，对吴大娘说：“大娘，中午麻烦您，骨头熬汤，肉和白菜一起炖了吧。我妈需要补补，咱们也一起吃顿好的。”

“好！好！”吴大娘乐呵呵地应着，接过东西，“这就去！你好好陪你妈说说话！”

吴大娘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炉火静静燃烧。王淑娟靠在床边，渐渐止住了哭泣，只是目光依旧有些怯怯地、贪婪地追随着女儿忙碌的身影。

林晚在收拾书本，整理桌面，动作利落，背影挺直。

林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静地交代：“妈，你先把伤养好。我这里地方小，但你暂时住下没问题。其他的，等考完试再说。”

“哎，哎，好，都听你的。”王淑娟连忙应着，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窗外的天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点点。寒冬依旧，但有些东西，正在坚冰之下，悄然发生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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