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搬进新房第三天,鱼缸里养了五年的鱼突然全翻了肚。

我二话不说收拾行李,拉着孩子要连夜搬走。

所有亲朋好友劝阻,我老公更是拦在门口大吼:

「鱼死了就死了啊,你发什么疯!」

我却面色惨白,拖行李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必须走,鱼翻肚了。」

老公一脚踢翻行李箱:「你走出这个门,咱们就离婚!」

我点头:「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但今晚,必须离开这栋房子。

「因为,鱼翻肚了。」

1.

顾衍舟瞪着我,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显然以为我在开玩笑。

但我已经把女儿棠棠从床上抱起来了。棠棠才三岁,迷迷糊糊搂着我的脖子,小脸埋在我肩窝里。

客厅鱼缸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七条锦鲤全翻着白肚皮浮在上头,眼珠子鼓鼓的,嘴一张一合已经没了动静。

这缸鱼我养了五年。

从出租屋到这套新房,换了三个鱼缸,它们一条没少。搬家那天我还特意最后搬鱼缸,怕颠着它们。

结果住进来第三天,全翻了。

我没时间解释。拎着行李箱往门口走,顾衍舟一把扯住箱子把手。

「沈念安,你给我说清楚!」

「来不及了。」我低声说。

「什么来不及了?」他声音更大了,「一缸鱼死了,你就要搬家?你知不知道这套房子首付多少?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我知道。一百二十万首付,贷款两百万。他爸妈存了一辈子的四十万全搭进去了。

锦澜府,本市最大的新楼盘,开盘当天一千多人排队摇号,我们摇到了,全家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你要是走出这个门,」顾衍舟一脚踢翻我的行李箱,衣服散了一地,「咱们就离婚。」

我蹲下身,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塞回去。

棠棠被吵醒了,趴在沙发上揉眼睛,嘴一瘪要哭。

我拉好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他愣了。

「但今晚,必须离开这栋房子。」我抱起棠棠,拖着箱子绕过他,「因为,鱼翻肚了。」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听到他在十七楼摔了什么东西,闷响隔了好几道墙传下来。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了我一下。

凌晨一点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眼眶通红,样子确实不太正常。

「没事,」我说,「回娘家。」

保安放行了。

我打了辆车,报了最近的酒店地址。棠棠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口水淌了我一胳膊。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太清楚鱼翻肚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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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酒店前台看我抱着孩子,行李只有一个箱子,什么都没多问。

开了间大床房,把棠棠放床上,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嘴唇没颜色。

手机震了四十多下。

顾衍舟打了九个电话,发了二十条微信,最后一条是:「你到底去哪了?你要是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我没回。

把手机调了静音,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

锦澜府就在三公里外,那片灯火里,有一盏是我们家十七楼的。

我盯着那个方向,指甲掐进掌心里。

外婆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念安,记住,活物先死,人就要走。」

凌晨四点,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顾衍舟。是他妈,韩淑芬。

「念安啊,衍舟跟我说了,你们吵架了?鱼死了就再买嘛,多大点事,明天赶紧回去,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早上七点,棠棠醒了,喊饿。

我下楼给她买了粥和包子,回来的时候手机已经炸了。

韩淑芬又打了三个电话。

我姑姑沈兰打了两个。

我妈生前最好的朋友陈阿姨打了一个。

连我表妹沈小禾都发了微信:「姐,姐夫说你半夜带棠棠跑了?你是不是跟他闹别扭了?他都快急疯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回了沈小禾一句:「没事,过几天再说。」

然后关机了。

棠棠吃完包子,奶声奶气问我:「妈妈,咱们不回家吗?」

「暂时不回。」

「那鱼鱼呢?」

我把她抱到腿上,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粥渍。

「鱼鱼已经不在了。」

棠棠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鱼鱼不喜欢新家?」

我没接话。

三岁的孩子不会说出什么玄妙的道理。但她说得没错。

鱼不喜欢那个新家。

鱼比人诚实。

上午十点,顾衍舟终于发来一条长消息。语气不再是暴躁,而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沈念安,我昨晚想了一宿。你的行为我理解不了,也不打算理解了。你如果今天不回来,下午我就去民政局预约离婚。棠棠的抚养权我要。房贷我继续还。你什么都不用管。」

最后一句是:「你好自为之。」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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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下午两点,韩淑芬找到了酒店。

我不知道她怎么查到的。后来才知道,顾衍舟调了我的打车记录。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棠棠讲故事。门一开,韩淑芬的脸直接怼过来,带着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念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包都没放下。

「衍舟气得一夜没睡,早上去上班脸色铁青的,被领导说了一顿。你说你一个当妈的人,大半夜的带着孩子跑出来住酒店,这不是给全家人添乱吗?」

我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妈,鱼的事我跟衍舟说过了——」

「鱼!」韩淑芬抬高了嗓门,「你跟我提鱼?七条鱼值几个钱?你跟我说说,七条鱼值几个钱?那套房子三百多万!三百多万哪!我跟你公公吃了一辈子咸菜,攒了四十万给你们付首付——」

「妈。」

「你现在跟我说鱼死了你就不住了?你觉得我信吗?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声。

韩淑芬盯着我,目光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扫。

「你要是嫌衍舟不好,你直说。你要是在外面有人了,你也直说。别拿什么鱼死了当借口,我活了快六十年,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棠棠被她的声音吓到了,缩在床角不敢出声。

我走过去把棠棠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

「妈,我没有外面有人,也不是嫌衍舟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那个房子有问题。」

韩淑芬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有什么问题?锦澜府,全市最好的楼盘,精装修交付,物业费一个月就三千块。你告诉我,它能有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房子具体有什么问题。我只知道鱼死了。五年没出过事的鱼,搬进去第三天,全翻了肚。

这个理由,在所有人听来都是疯话。

韩淑芬见我不说话,直接伸手来抱棠棠:「行了,你爱闹就闹,孩子我先带回去。三岁的小孩跟着你住酒店像什么话?」

棠棠搂紧了我的脖子,哇地哭出来。

「棠棠跟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韩淑芬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沈念安,你别不识好歹。衍舟现在还没跟你撕破脸,是看在棠棠的份上。你要是再闹下去,抚养权你也别想要了。」

她摔了门走了。

走廊里她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衍舟,你媳妇脑子真有病,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我抱着棠棠坐在床沿,她还在哭,我也没忍住,眼泪砸在她头发上。

上一次这么无助,是十九年前。

那年我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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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二天,顾衍舟没再发消息。

但事情变得更糟了。

上午十一点,闺蜜江晚渔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顾衍舟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段话,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翻肚的鱼,第二张是我凌晨拖行李箱走出小区的监控截图,第三张是空荡荡的卧室。

文字写的是:「养了几年的鱼死了,老婆说房子不吉利,大半夜带着三岁孩子跑了,说什么也不回来。有没有懂的朋友帮忙分析一下,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

底下四十多条评论。

「兄弟,你老婆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不会是产后抑郁一直没好吧?」

「这也太邪乎了,鱼死了就搬家?那养什么鱼啊。」

「该不会是借口吧,有别的原因?」

还有人直接@了我的微信号,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江晚渔的消息跟着来了:「念安,这到底怎么回事?衍舟说你精神有问题,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问问。」

我盯着那些评论,指尖冰凉。

顾衍舟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走,所以他选了最省事的解释——我疯了。

下午,我带棠棠去附近的商场吃了碗面。回来的路上,我表妹沈小禾发来语音。

「姐,你赶紧回去吧。姑姑知道了,气得不行,说你不懂事。姐夫那边的亲戚都在说你……说得挺难听的。」

我问她说了什么。

她犹豫了半天:「说你迷信,说你脑子不好使。还有人说……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故意找借口离开。」

我把语音听完,删了整段对话。

晚上八点,顾衍舟发来一张照片。

是民政局离婚预约的截图。

周五上午九点半。

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周五你要是不出现,我就单方面起诉。棠棠的抚养权,我已经跟我爸妈商量好了,他们愿意带。」

三天。

他给了我三天。

我看着那个日期,忽然觉得荒谬。

三天前我还在新房的厨房里包饺子,棠棠坐在地上玩面团,顾衍舟从背后搂住我说,这辈子都住这儿了。

三天后,他要跟我离婚了。

因为我说,鱼翻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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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三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韩淑芬又来了。

打开门,是两个人。

一个是韩淑芬。另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胸口挂着工牌——市第三人民医院,心理科。

「这是周大夫。」韩淑芬面无表情,「我跟衍舟商量过了,带你去做个检查。」

我扶着门框没说话。

周大夫笑了笑,语气温和得过分:「沈女士,您别紧张,就是聊几句。家里人都很担心您。」

棠棠从我身后探出头,看到韩淑芬,又缩回去了。

「妈,我不需要看心理科。」

韩淑芬一步跨进来:「你不需要?你大半夜带孩子跑了,因为一缸死鱼。你觉得正常人会这么干?」

她的声音引来了隔壁房客探头。

「而且,」韩淑芬压低声音,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

是一份律师函。顾衍舟委托的律师,以「女方疑似患有精神类疾病、不适合抚养未成年子女」为由,申请棠棠的临时监护权变更。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我的手开始发麻。

「你签了这个,跟周大夫去做个评估,」韩淑芬说,「要是没问题,棠棠还是跟你。要是有问题——那就该治治。」

周大夫在旁边附和:「对,就是走个流程。」

我看着那份律师函,又看了看缩在床角抱着枕头的棠棠。

她的眼睛红红的,盯着我,小嘴抿成一条线。

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妈妈在被人欺负。

我把律师函推回去。

「我不签。」

韩淑芬的脸沉了下来。

「棠棠是我女儿,谁也别想从我这带走。」

「沈念安!」

「还有,」我看着她,「你让衍舟搬出那个房子。越快越好。」

韩淑芬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律师函转身就走。周大夫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滑了下去。

棠棠爬过来,小手捧着我的脸:「妈妈不哭。」

我没哭。我只是太累了。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顾衍舟,不是韩淑芬,不是任何一个亲戚朋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急。

「请问是锦澜府17栋的业主吗?我是物业管理处的——」

「我已经搬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对方喘了口粗气,「您搬出来就好。17栋现在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什么事?」

「15楼的住户家里,两个孩子同时晕倒了。18楼养的猫和狗,全死了。物业正在——」

信号断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来了。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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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冲到酒店前台退了房,打车直奔锦澜府。

不是回去住。是去找顾衍舟。

他今天休息,在家。

在那个正在出事的17栋里。

车开到小区门口就进不去了。两辆救护车横在路中间,警灯闪得人眼晕。一群穿睡衣的住户堵在门口,有人哭,有人喊,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把棠棠交给出租车司机,塞了两百块钱请他帮忙看五分钟。

然后挤了进去。

17栋楼下围了一圈人。物业经理满头大汗地在打电话,保安拉着警戒带不让人靠近。

15楼那户人家我认识,搬进来那天还打过照面。女主人姓程,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此刻她正抱着小的那个往救护车上送,孩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人已经不怎么动了。

大的那个已经在车上了,氧气面罩扣着,胸口起伏很微弱。

程女士嚎得撕心裂肺:「我孩子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

我拦住物业经理:「15楼那两个孩子什么情况?」

他认出我来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沈女士?您不是搬走了吗?」

「我老公还在楼上。17楼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报告问题。但是15楼、18楼、12楼都出了状况。12楼的老太太早上起来头晕呕吐,120刚拉走。18楼养的两条狗一只猫全死了,跟您家的鱼一样——」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跟我的鱼一样。」我替他说完了。

物业经理擦了把汗:「我们已经联系了环保部门,正在排查原因。您先别上去了,现在整栋楼的人我们都在劝撤离——」

我没听他说完,直接钻过警戒带往楼里跑。

电梯还能用。我按了17层,手指按在按钮上,指甲盖发白。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闷闷的、甜腻的、黏在鼻腔里的气味。

我小时候闻到过这个味道。

只闻到过一次。

在那之后,外婆就不在了。

我踹开家门。

顾衍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耳机塞着,外面的动静他一概不知。

鱼缸还在原位,死鱼已经被他捞出去扔了,空缸子泡着浑浊的水。

「顾衍舟!」

他摘下耳机,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冷漠,只用了一秒。

「你来干什么?来搬剩下的东西?」

「下楼。现在。」

「沈念安,你能不能别——」

「15楼两个孩子进ICU了!18楼的猫和狗全死了!12楼的老太太吐得送了急救!」

他的脸僵了。

「你闻闻这个味道!」我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窗户边,「闻到了吗?这股甜味!」

他皱着眉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我没闻到什么——」

「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已经在里面待了三天了,嗅觉适应了!」我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擦过,「动物比人敏感,鱼最先死,然后是猫狗,再然后就是人了!先是老人和孩子——」

顾衍舟被我的表情吓到了。他第一次用那种目光看我,不是愤怒,不是嫌弃,是恐惧。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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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把他拽下了楼。

他一路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两辆救护车和哭成一团的邻居们,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棠棠还在出租车里,司机大叔正在给她讲故事,看到我回来松了口气。

我把棠棠抱过来,对顾衍舟说:「先去酒店。」

他没反驳。

路上他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同一栋楼的邻居老方,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个是物业,通知17栋全体业主暂时撤离,等环保部门检测结果。第三个是韩淑芬,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儿子你没事吧?那个小区出什么事了?我刚看到业主群在转——」

顾衍舟挂了电话,坐在出租车后座,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两下。

到了酒店,开了房间,棠棠在床上玩遥控器。

顾衍舟站在窗户前,背对着我,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转过来,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

「你先告诉我,你这三天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愣了一下:「头疼。以为是没睡好。」

「恶心呢?」

「……有过一次,昨天早上吐了。」

「眼睛呢?有没有觉得看东西模糊?」

他的脸白了一层:「今天早上开始的。我以为是盯屏幕太久。」

我闭上眼。

头疼,恶心,视觉模糊。

十九年前,我爸也是这三个症状。

「念安。」顾衍舟蹲到我面前,双手撑着我的椅子扶手,「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他。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外婆去世得很早吗?」

「记得。你说她去世的时候你才七岁。」

「我没告诉你她怎么去世的。」

棠棠在床上翻了个身,遥控器掉在地上。电视嗡地亮了,正在播本地新闻。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锦澜府的航拍画面,底部的标题滚动着红字——

「锦澜府17栋多户居民突发不适,两名儿童紧急送医。环保部门已介入调查。」

顾衍舟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转回来看着我。

他的手在发抖。

「念安,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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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七岁那年,跟外婆住在朔方县下面一个叫石鼓坳的村子里。

村子不大,一百来户人,靠着山根住,山上开了一座化工厂。那年头没人在乎什么环保不环保的,厂子冒着白烟,排出来的水是黄绿色的,直接倒进山沟里。

外婆不识字,但她有一个本事——看鱼。

她养了一缸草金鱼,红的白的花的,有二十几条。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鱼缸,数数目,看看颜色,闻闻水味。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鱼是最老实的东西,水好不好、气好不好,它比人先知道。」

我不懂。

六月的一天夜里,我被外婆从被窝里拎起来。

她浑身冰凉的手掐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到留了淤青。

「起来,走。」

「外婆?」

「鱼全翻了。」

我被她拽着跑出门,连鞋都没穿。

外面的空气闻起来甜丝丝的,粘稠的那种甜,裹着喉咙,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外婆把我塞进村口老赵头的三轮车斗子里,叫他赶紧往县城开。

然后她转身往回跑。

我喊她:「外婆你去哪!」

她头也没回:「叫你爸起来!」

我爸不信这些。

我爸在化工厂上班,他说外婆是老迷信,鱼死了无非是水温不对。

那天晚上外婆跑回去敲了七家人的门。其中五家跟着跑了,两家没当回事。

我爸是没当回事的那个。

外婆最后冲进我家把我爸从床上拽起来。我爸骂了她一顿,说老太太犯什么神经。

他们在屋里拉扯的时候,山上化工厂的废料池炸了。

四十吨化工废液沿着山沟往下灌。

有毒气体扩散的速度比洪水还快。

没跑出来的人,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全都是同一个姿势——倒在地上,嘴唇发紫,瞳孔放大。

跟那些翻了肚的鱼一模一样。

外婆和我爸都没跑出来。

后来听救援的人说,外婆死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我爸的衣领。她把我爸拖出了卧室,拖过了客厅,拖到了门口——

差两步。

就差两步。

那股甜味我记了十九年。

在锦澜府17栋的走廊里,我又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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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顾衍舟听完没出声。

他靠着墙坐在地毯上,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搁在膝盖上。

棠棠爬到他背上揪他的头发,他也没反应。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说我全家死在化工厂泄漏里?说我外婆是靠看鱼活命的?」我看着他,「你会信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会信的。

就像三天前他不信一样。

鱼翻肚了,在所有人看来就是个笑话。一缸鱼值几个钱?三百多万的房子你说不住就不住?你脑子有病吧?

这些话我听了三天。从他嘴里听,从韩淑芬嘴里听,从亲戚朋友的微信里听。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怕?

「那你也应该说清楚。」顾衍舟低着头,声音很哑,「你说了原因,我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骂我发疯?不至于发朋友圈说我精神有问题?不至于请心理医生来酒店堵我?不至于找律师抢棠棠的抚养权?」

他没说话了。

手机同时震了起来。不止一个人在发消息。

业主群炸了。

有人拍了检测车进小区的视频。有人说整栋楼都拉了警戒带。有人说环保局的人穿着防护服进去了。

顾衍舟翻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15楼那两个孩子已经确认是急性化学中毒。小的那个还在抢救,大的脱离了危险期但情况不稳定。

12楼的老太太插着管子躺在ICU里。

18楼的猫狗全部死亡,疾控的人把尸体带走做化验了。

还有7楼、9楼、20楼的住户陆续报告了头疼、恶心、皮疹的症状。

顾衍舟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很轻。

「念安,对不起。」

我没接。

不是不想原谅。是这三个字太轻了。

那天晚上我求他,说什么条件都答应。他踢翻了我的行李箱。

第二天韩淑芬来酒店骂我迷信、骂我有别的男人。

第三天他发朋友圈把我钉在了「疯女人」的耻辱柱上。

第四天他请了心理医生和律师,要抢走我女儿。

鱼在告诉我危险,我在告诉他危险,他不信鱼,也不信我。

他只相信三百多万的房子不会有问题,相信全市最好的楼盘不会有问题,相信开发商不会有问题。

却不愿意相信跟他过了五年的老婆,哪怕一次。

「先去医院吧。」我站起来拿外套,「你在那栋楼里住了三天,得去查一下血液指标。」

他跟在我后面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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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顾衍舟的检查结果第二天出来了。

血液里检测出微量甲硫醇和硫化氢代谢物。浓度不高,还没到中毒的临界值,但已经有了累积迹象。

医生说,再多待两三天,后果不好说。

韩淑芬是当天晚上赶到医院的。

她看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整个人愣在走廊里,嘴唇哆嗦了半分钟。

然后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坐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去了。

第三天,锦澜府17栋的检测结果公布了。

环保局的通报写得很官方,但关键信息藏不住——

17栋地基下方检测出高浓度甲硫醇、硫化氢及多种有机硫化物,土壤样本重金属严重超标。有毒气体通过地基裂缝和管道间隙渗透进入室内,低楼层浓度较高,高楼层稍低但仍超出安全标准数倍。

结论:该地块疑似此前曾用于化工废料堆放或填埋,残留污染物长期渗透挥发。

锦澜府的开发商是本市一家叫「锦辉置业」的公司,老板姓梁,名叫梁仲达。楼盘开发前做过环评,报告显示一切达标。

但那份环评,是假的。

这事不是我查出来的。

是15楼那个程女士的老公干的。他小儿子在ICU里躺了四天,脱离危险后脑部缺氧,医生说可能会有后遗症。

程女士的老公叫方启铭,在报社工作,做了十年调查记者。

他把锦澜府的地块历史翻了个底朝天。

这块地在2007年到2015年之间,属于一家叫「万源化工」的企业。生产农药中间体和有机溶剂。2015年企业倒闭,场地荒废,地下填埋了大量未经处理的化工废料。

2018年,地块被市土地储备中心收回,挂牌出让。

出让前做了环境评估,评估机构叫「绿恒检测」。评估报告结论是:土壤及地下水指标均符合住宅用地标准。

方启铭找到了绿恒检测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的技术员。那个技术员已经离职了,藏在邻省一个小县城里开了家打印店。

方启铭带着录音笔去找他。

技术员说了一句话:「采样点是开发商指定的,我们只管在指定的地方挖土。干净的地方当然能挖出干净的土。」

这句话上了新闻之后,锦澜府的业主群彻底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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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消息传开的那天,我正在酒店房间里给棠棠洗澡。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江晚渔、沈小禾、陈阿姨、表姑、大伯母——三天前骂我迷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来消息。

江晚渔的最长:「念安,我给你道歉。之前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你怎么知道那个房子有问题的?你太厉害了。」

沈小禾发了一串哭脸表情,然后说:「姐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陈阿姨发了条语音,六十秒的,大意是说她当年跟我妈是最好的朋友,不应该在背后嚼我的舌根,让我别记恨。

我把棠棠从浴盆里捞出来,裹上毛巾,擦干头发。

然后逐条回复。

江晚渔:「没事。」

沈小禾:「没事。」

陈阿姨:「没事。」

三个「没事」发出去,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没事。

嗯,没事。

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被骂成疯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韩淑芬带着心理医生来堵我、拿律师函威胁抢我女儿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一个都没有。

现在事情闹大了,上新闻了,全市都知道锦澜府有毒了,你们来跟我道歉了。

行,我收下了。但别指望我当没发生过。

傍晚,顾衍舟回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跑业主维权的事。方启铭牵头成立了业主委员会,联系了媒体和相关部门。顾衍舟报了名,负责统计17栋住户的健康受损情况。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袋棠棠爱吃的草莓。

棠棠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他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方启铭说想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说你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鱼翻肚那天是第三天,其他住户最早报告症状是第六天。你比所有人提前了三天。他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的。」

我想了想:「让他来吧。」

「还有一件事,」顾衍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那份律师函。

申请变更棠棠临时监护权的律师函。

他当着我的面,把它撕了。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

我看着碎纸片落在地毯上,深吸了口气。

「顾衍舟,你知道这三天里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他没吱声。

「不是你骂我,不是你发朋友圈,不是你请心理医生。」

「是你宁可相信我疯了,也不愿意相信我可能是对的。」

他低下头。

「你嫁给我五年,我什么时候无理取闹过?什么时候撒泼打滚过?我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可你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她这么反常,会不会真的有原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鸣。

棠棠坐在床上剥草莓,手上沾满了红色的汁水。

「我以后不会了。」他说。

我没接这句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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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方启铭第二天来了酒店。

他三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窝很深,黑眼圈浓得能滴出墨来。他小儿子出了ICU,但左耳听力受损,医生说恢复的概率不到三成。

他妻子程女士没来,还在医院陪孩子。

方启铭坐下来,开门见山:「沈女士,衍舟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我点头。

「石鼓坳,2005年的万源化工泄漏事故。我在报社资料室查到过那份旧报道。死了四个人,伤了十几个。」他看着我,「你外婆是其中一个。」

「还有我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靠鱼判断的。」

「鱼对水和空气中的硫化物反应最快。浓度还没达到人能闻到的程度时,鱼就已经出现异常了。」我说,「我外婆养了一辈子的鱼。她不懂化学,但她懂鱼。她把这个告诉了我。」

方启铭拿出录音笔:「我可以录音吗?」

「录吧。」

他按下录音键:「你搬进锦澜府第三天,鱼就全翻了。你当时就判断是地下有有毒气体渗透?」

「不是判断。是本能。」我看着他,「你要是见过那个场景,你也会有这个本能。」

他点了点头,收起录音笔。

「沈女士,锦辉置业的老板梁仲达现在已经跑了。公司账户被冻结,但资产转移早就做完了。环保局的处罚通知下了,但罚款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我们现在在准备集体诉讼。」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我需要你做第一个原告。」

「为什么是我?」

「你是最早发现问题的人,你的经历可以证明这不是偶然事件。而且——」他顿了一下,「你的故事能让更多人重视这件事。一个小时候因为化工泄漏失去家人的女人,二十年后又住进了建在化工废料上的房子。这不是巧合,这是系统性的漏洞。」

我看着那叠文件。

「我需要想想。」

他留下了文件和名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小儿子这辈子可能都听不清了。如果所有人都能有你的警觉——哪怕有一个人信你——」

他没说完,拉开门走了。

---

13.

我做了第一原告。

接下来的两个月,方启铭的报道连发了四篇。

第一篇讲的是锦澜府的地块污染历史和那份造假的环评报告。

第二篇讲的是绿恒检测公司的利益链条——他们长期承接锦辉置业的环评业务,每年合同额超过两百万。

第三篇讲的是梁仲达名下的六个楼盘里,有三个存在类似的地块污染隐患。

第四篇,讲的是我的故事。

标题是:《她七岁时失去了外婆和父亲,二十年后她靠一缸鱼救了全家》。

报道发出来的那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亲戚朋友的道歉消息潮水般涌来。

韩淑芬打了四个电话,每一个我都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念安,妈错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不是不恨。是没力气恨了。

而且比起恨她,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锦澜府17栋的182户业主里,有47户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健康问题。15楼程女士的小儿子左耳永久性失聪。12楼的老太太在ICU住了两周,出来以后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还有十几户家里的宠物死亡。

这些人都成了集体诉讼的原告。

诉讼持续了五个月。

梁仲达最终在邻省被抓了,藏在一个朋友的养殖场里。

锦辉置业被吊销资质,冻结资产用于赔偿业主。绿恒检测的负责人被追究刑事责任。相关部门里三个经手地块出让审批的人被停职调查。

赔偿方案下来的那天,顾衍舟签完字回到酒店——我们在酒店住了整整三个月——把文件放到桌上。

「首付全额退还,加上精神损害赔偿和医疗费用补偿,总共拿到了一百九十三万。」

我翻了翻文件,签了字。

「你爸妈那四十万先还上。」

「我已经转了。」

他坐到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三个月了,他没再提过离婚。律师函撕了之后再也没找过律师。朋友圈里那条嘲笑我的内容,在新闻出来当天就删了。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不是谁说一句对不起就能粘回去的。

「念安。」

「嗯。」

「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酒店对面是一条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入秋了,叶子开始变黄。

「先租个房子。」

「然后呢?」

「然后看看你的表现。」

他转过头看我。

我没看他,继续看窗外。

「你有很多事要做。比如把你妈教育好。比如把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亲戚该断的断该远的远。比如学会在不理解我的时候,先选择相信我,而不是先给我贴一个疯子的标签。」

他没说话。

「你做得到,我们就继续过。做不到——」

「做得到。」他打断我。

我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圈又红了。这三个月他瘦了十斤,下巴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那就先做,别光说。」

他点头。

棠棠从床上滚下来,拖着一只毛绒兔子走过来,挤到我们中间坐下。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有新家?」

我摸了摸她的头。

「快了。」

后来我们租了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不大,但阳台朝南,光照很好。

搬进去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缸鱼。

七条锦鲤,红的白的花的。

放在客厅的窗台边上,阳光打在水面上,粼粼的碎光铺了一墙。

棠棠趴在鱼缸前,一条一条地数。



「一、二、三……七!妈妈,七条鱼鱼都在游!」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七条鱼甩着尾巴钻来钻去。

嘴角弯了。

鱼在游。

那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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