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301章

第301章  第301章163

张哲始终没有抬头，抱胸的手臂越收越紧。陈薇和杨帆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这个框架听起来很美，但实施起来，对目前技术架构的改动将是颠覆性的，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难以预估的兼容性问题，以及……更长的研发周期和更多的资金投入。

而这，恰恰是现在的“帝国”最承受不起的。

顾正义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评估每一个要点的可行性。

“……关于数据隐私和所有权部分，”赵博士补充道，“我们建议采用‘零知识证明’技术结合区块链，确保用户数据在参与模型训练时，其隐私得到最大程度保护，同时所有权明晰……”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赵博士的阐述。

不是拍桌子，而是张哲猛地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重重地摔在了会议桌的中央。文件袋的封口崩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滑出了一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张哲终于抬起了头，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平静，但眼底却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火焰。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顾总。”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这是我的辞职报告。即刻生效。”

死寂。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陈薇捂住了嘴。杨帆瞳孔骤缩。两位专家愕然地停下了翻动资料的手，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顾正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张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理由。”顾正义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理由？”张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总，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正义链’？伦理框架？在股价腰斩、现金流紧绷、暗网勒索随时可能引爆、监管机构虎视眈眈的时候，您要把公司最后的资源和希望，押注在一个听起来像乌托邦的‘伦理’项目上？”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绝望：“技术部为了赶进度，为了应对之前的收购和扩张，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核心代码库的债务堆积如山！现在您还要我们推翻重来，去适配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带来实际收益的‘框架’？顾总，这不是战略，这是自杀！是拉着所有人一起跳火坑！”

“所以，你选择在火坑边缘，自己先跳下去？”顾正义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我不是跳下去，我是想活！”张哲低吼一声，手指颤抖着指向桌上滑出的文件，“不止我！AI核心算法组的组长刘铭，分布式架构的主力工程师周涛……一共七个人，他们的辞职信都在这里！我们一起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开。

陈薇失声道：“张总监！你……你这是集体离职？还带走了核心算法和架构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帆的脸色瞬间惨白。核心算法和分布式架构，正是“正义链”项目最基础、最核心的技术支柱！这些人一走，项目别说按新框架改造，就连维持现有原型运转都可能出问题！

两位专家面面相觑，彻底懵了。他们只是来提供咨询的，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公司政变现场。

顾正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只是更用力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看来，张总监是早有准备。”顾正义的目光扫过那叠辞职信，最后落回张哲脸上，“新东家是谁？‘星海科技’？还是‘深蓝智能’？”他报出的，正是目前在国内AI领域对“帝国”威胁最大的两家竞争对手。

张哲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避开了顾正义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顾总，好聚好散。我们为公司付出了很多，也带走了……我们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东西？”顾正义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转厉，“你指的是过去三年，技术部主导开发的‘蜂巢’分布式任务调度系统的核心优化代码？还是上一代A货识别算法中，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关键模块参数？”

张哲猛地抬头，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顾正义冷笑一声，终于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他身高本就比张哲高出些许，此刻站直了身体，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从你第一次在大会上公开质疑‘正义链’开始，从你私下接触‘星海’的人事总监开始，从你实验室的加密服务器出现异常数据打包外传记录开始——我就知道了。”

他一步步走向张哲，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哲的心跳上。

“张哲，我给了你机会。昨天的会议，今天的会议，都是机会。我甚至希望你能拿出更有建设性的反对意见，或者，至少像个男人一样，当面跟我吵，跟我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搞这种背后捅刀、挟技术自重的把戏！”

顾正义在张哲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清晰地看到张哲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惶。

“你以为带走那些代码和参数，就能在新东家那里站稳脚跟？就能让‘正义链’胎死腹中？”顾正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太天真了。‘蜂巢’系统的最初架构思想，来自三年前我参加硅谷闭门会议时的一份灵感笔记。那份笔记，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全貌。至于多模态融合算法……没有我提供的、来自‘暗网之影’勒索事件中反向解析出的那部分异常数据特征作为训练基底，你们优化出来的参数，效力至少要打三成折扣。”

张哲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自以为掌握的核心筹码，在顾正义面前，竟然早已漏洞百出，甚至根基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现在，”顾正义后退半步，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凌厉只是幻觉，“把你和那六个人手里，所有属于公司的代码、数据、文档——包括你们私自拷贝的——全部删除。签署最高级别的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然后，滚。”

最后一个“滚”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哲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最后看了一眼顾正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悔意。但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默默地，将桌上散落的辞职信收拢，塞回文件袋，然后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会议室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顾总，‘正义链’……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曾经的技术核心离去的背影。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冷却后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某种冰冷的、属于背叛和失败的味道。

陈薇和杨帆都看着顾正义，等待着他的指示，或者说，等待着他可能爆发的怒火。

但顾正义只是慢慢走回主位，坐下，拿起面前已经凉透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王教授，赵博士。”他看向两位还在震惊中的专家，语气竟然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客气，“抱歉，让二位见笑了。公司内部的一些技术路线分歧。我们继续。”

两位专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哪里是“一些分歧”？这分明是核心团队叛逃，技术根基动摇！

顾正义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关于‘零知识证明’结合区块链保护数据隐私的方案，我认为很有前景。请二位详细阐述一下技术实现路径和可能遇到的瓶颈。陈薇，记录要点，并开始草拟相关的法律条款框架。杨帆，准备一份对外声明，基调是‘公司基于战略调整，部分技术人员正常流动，核心技术壁垒完整，AI项目‘正义链’推进不受影响’——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

他的语速平稳，指令清晰，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公司伤筋动骨的叛逃事件，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有离他最近的陈薇，隐约看到，顾正义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冷静得令人心悸。

两位专家勉强定了定神，开始继续讲解，只是声音里不免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顾正义认真地听着，提问，讨论，好像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那个关于“伦理”和“未来”的框架构建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张哲带走的，绝不仅仅是他刚才点破的那些。一定还有别的，更隐蔽、更致命的东西。那个加密服务器上的异常数据包，内容远比他透露的要多。

而且，张哲最后那句话，不像单纯的诅咒。更像是一种……知晓内情的警告。

“暗网之影”的勒索，监管机构的深入调查，股价的持续低迷，现在再加上核心技术的流失和内部分裂的公开化……

四面楚歌，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境地。

这是绝境。

但顾正义的眼神，却在听取伦理框架细节的过程中，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

绝境？

不。

对他来说，这或许才是真正赌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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