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谁要杀我张师父,从我朱允熥尸体上踏过去!【求月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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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奉天殿,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连刚才还在慷慨激昂请战的蓝玉,跪地逼宫」的文官,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听到了什么?
张飙————
那个疯子————
他竟然————他竟然敢————
不,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疯魔!是丧心病狂!是诛九族都嫌轻的弥天大罪!
当著武昌卫指挥使的面,狂笑自己是奸臣」,说皇上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儿子当成昏君?
这已经够死了!
可他竟然还敢掏出《皇明祖训》
那是洪武皇帝亲自撰写,颁行天下,要求藩王、臣民世代遵循的祖宗家法。
是老朱一生治国理念和理想的结晶!是大明江山的基石之一。
他竟敢把它摔在地上?指著鼻子骂写这东西的人是神经病」?骂皇上脑子里装的是屎?!
这————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能形容的了。
这是要把老朱家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气活过来,再把老朱直接气死在奉天殿的节奏。
「嘶——!」
」
死寂之后,是更加响亮、更加整齐,仿佛要将奉天殿房顶掀开的倒吸凉气之声。
所有大臣,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全都脸色煞白,眼神惊恐,浑身发冷,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
一些年迈的老臣,更是摇摇欲坠,需要旁边的人搀扶才能站稳。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御座上的洪武皇帝。
龙椅上,老朱确实懵了。
彻底懵了。
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僵硬,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云明那尖利走调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撞击,炸开。
【老朱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多少年的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
【他娘的靖难之役还提前了是吧————】
【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耳膜上、心尖上。
尤其是靖难之役」四个字。
虽然他不完全理解张飙具体指的什么,但靖难」字面意思和此刻情景结合,加上提前」二字,形成了一种极其恶毒、极其诛心的诅咒感。
还有《皇明祖训》————那是他毕生心血,是他为子孙万代设计的江山永固之法。
是他朱元璋智慧的体现!是他老朱家的传家宝。
在张飙那疯子嘴里,却成了神经病」写出的、煞笔」的、导致儿子造反的玩意儿?!
「呃————」
老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仿佛被扼住脖颈的嗬声。
他感觉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窜,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从胸口直冲喉头。
「皇爷!」
「皇上!」
一直紧张关注著老朱的两名贴身小太监,几乎同时发现了不对,失声惊呼。
只见老朱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骇人的金纸色,嘴唇哆嗦著,一手死死抓住御案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岳,直挺挺地就要向后倒去。
「快!扶住皇上!」
云明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和蒋一左一右,拼命上前架住老朱瘫软沉重的身体。
阶下的文武大臣们,此刻也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皇帝这副模样,顿时吓破了胆。
「陛下!」
「皇上保重龙体啊!」
「太医!快传太医!」
奉天殿内彻底乱了套。
惊呼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刚才还如同泥塑木雕的百官,此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惊恐万状地向前涌去,又不敢真的靠近御阶,只能围在下面,伸著脖子,满脸惶急。
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如户部尚书郁新,已经急得老泪纵横,连连跺脚。
凉国公蓝玉也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冲上去,但被身旁的常升死死拉住,常升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凝重无比。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云明和蒋快要扶不住,太医还没赶到,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当场昏厥,甚至————
「嗬——!」
一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著血腥气的粗重喘息,猛地从老朱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眸,骤然重新聚焦,里面燃烧起一种近乎癫狂、毁天灭地的暴怒火焰。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熔岩,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溅在光洁的御案上、明黄色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皇上!」
云明的哭腔都变了调。
「皇爷!」
蒋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支撑。
「陛下!」
阶下群臣肝胆俱裂,不少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老朱却借著这一口血喷出,似乎将那间冲垮他心防的极致暴怒和憋闷,稍微宣泄出了一丝。
他没有倒下。
他用一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撑住了自己的身体,虽然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血迹蜿蜒,但腰杆却缓缓重新挺直了一些。
他推开试图过度搀扶的云明和蒋,自己用手撑住御案,站稳。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乱糟糟、惊恐万状的群臣。
被这目光扫到的人,无不浑身剧颤,如坠冰窖,赶紧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奉天殿,再次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嗬————·————」
老朱又喘了几口气,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带著一种狠厉的决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又蕴含著一种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狂暴杀意:「张————飙·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再吐出来。
「狗————东————西————」
「咱————要————杀————了————你————」
「千————刀————万————剐————」
「诛————你————十————————」
这低沉、缓慢、却斩钉截铁、充满血腥味的话语,如同最冷酷的判决,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陛下圣明!」
「张飙丧心病狂,罪该万死!」
「此獠不诛,天理难容!国法难容!」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张飙锁拿进京,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几乎是老朱话音落下的瞬间,以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翰林学士方孝孺为首的江南文官集团官员,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立刻爆发出激烈的附和与声讨。
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愤,唾沫横飞,仿佛与张飙有不共戴天之仇:「陛下!张飙此言,已非人臣所宜出!诽谤君父,亵渎祖训,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其罪滔天!」
「此等狂悖无礼、目无君父之徒,留之一日,便是对陛下天威的亵渎,对我大明礼法的践踏!」
「必须立刻严惩!不仅要杀张飙,还应追究其举主、同党!彻底肃清此等歪风邪气!」
「张飙在武昌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今又口出如此狂言,可见其早已心怀异志,包藏祸心!臣怀疑其与齐王、周藩叛乱或有勾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辞越来越激烈,帽子越扣越大。
从单纯的辱君,上升到动摇国本、勾结叛逆,恨不得立刻就将张飙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再踏上一万只脚。
整个奉天殿,顿时又变得喧闹无比,宛如菜市场。
这些江南出身的文官,此刻脸上虽然满是义愤」,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闪动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快意。
【张飙!你也有今天!】
【叫你审计!叫你查帐!叫你挡我们的财路!叫你坏了我们多少好事!】
【这次,是你自己作死,说出了这天上地下都没人敢说的疯话!皇帝再能忍,也绝不可能再容你!】
【杀!一定要杀!不仅要杀,还要借此机会,把你那一套什么审计、查帐的玩意儿,彻底批倒批臭!】
【最好把户部郁新那些试图整顿财政的人也敲打一番!】
他们叫嚣得格外卖力,声音格外响亮。
仿佛要用这声音,将刚才因为逼宫立储而可能引起皇帝不满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占据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
然而,在一片喊打喊杀的喧嚣中,也有一些人保持著沉默,或者眉头紧锁。
凉国公蓝玉抱著胳膊,脸色阴沉,眼神闪烁不定。
他固然不喜欢张飙那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的脾气,也恼火张飙曾经查过他的一些旧部。
但此刻,看著那些文官上蹿下跳、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样子,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
更重要的是,张飙骂的那些话,虽然难听至极,但关于《皇明祖训》导致藩王可能作乱这一点————
蓝玉作为顶尖的将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过类似的隐忧。
只是他绝不会,也不敢像张飙那样说出来。
开国公常升站在蓝玉身旁,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常家与皇室关系特殊,他考虑得更多。
张飙这话,是把皇帝和藩王都骂进去了,还牵扯到已故的太子————这潭水太浑,太危险。
户部尚书郁新,这位老臣是张飙亲自推荐进老朱视野的,如果不是张飙,前任户部尚书茹不可能倒台,他也不可能被老朱重用。
也就是说,张飙才是他的伯乐。
虽然他知道张飙的话是找死,但张飙在武昌清查卫所、追索钱粮,其实是间接在帮他户部推动的财政整顿。
张飙若死,还是以这种诽谤君父、亵渎祖训」的罪名死去,那接下来,谁还敢碰那些烂帐?
江南那些人的气焰,恐怕会更加嚣张。
郁新嘴角动了动,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把头埋得更低。
兵部右侍郎卓敬,手里还捏著那份带来坏消息的战报,看著眼前这荒诞而混乱的一幕,只觉得无比疲惫和荒谬。
前线将士在流血拼命,后方朝堂却因为一个御史的疯话闹得不可开交,攻讦倾轧————
龙椅旁,蒋扶著老朱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滔天怒焰。
他眼神锐利如鹰,冷冷地扫过下方那些激昂陈词的文官,特别是江南集团的那些面孔,将他们此刻的表演牢牢刻在心里。
作为皇帝的鹰犬,他深知,愤怒的洪武大帝固然可怕,但冷静下来的老朱,才是真正算总帐的时候。
云明则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帕子,试图擦拭老朱龙袍上的血迹,手抖得厉害。
老朱自己,在最初那口血喷出,以及吼出要杀张飙的话之后,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任凭云明擦拭,身体被蒋稳稳扶著,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他不再看下面吵嚷的群臣,眼神空洞地望著大殿上方精美的藻井,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小。
但那眼神深处,冰寒与暴怒交织的漩涡,却在疯狂旋转,酝酿著更可怕的风暴。
奉天殿内,就这样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阶下,以江南文官为主的官员们义愤填膺、口诛笔伐,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如同在举行一场对张飙的缺席公审大会。
阶上,皇帝面无表情,沉默如铁,嘴角残留血迹,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恐怖低气压。
而其他勋贵、武将、非江南系的文官,则大多沉默观望,或眉头紧锁,心思各异。
太医终于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但看到御座上的情形,跪在阶下,不敢上前,只能惶恐地等待召唤。
这场混乱而荒诞的朝会,似乎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另一边,北五所偏殿。
自从蓝玉在恩宴」上口出狂言,惹得老朱杀心大起,他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足不出北五所偏殿。
读书、习武,偶尔与姐姐朱明玉说说话,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
而此时,他正在殿内临摹字帖,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心头翻涌的烦闷与焦虑。
他知道必须忍耐,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对大哥死因的探查,因为蓝玉那事件后,宫廷守卫和眼线的明显加强,几乎陷入了停滞。
「允熥!允熥!」
殿门被猛地推开,朱明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眼中却满是惊惶。
「二姐?怎么了?」
朱允熥放下笔,心头一紧。
能让一向爽利泼辣的姐姐如此失态,绝非小事。
「出大事了!张飙!张飙那个疯子————」
朱明玉抚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著,话都说不连贯。
「张先生?他怎么了?武昌又出什么事了?」
朱允熥站起身,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是武昌!是朝会!奉天殿朝会!」
朱明玉抓住弟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我刚从尚宫局那边过来,听到几个交好的老嬷嬷在偷偷议论,说————说皇爷爷在朝会上,被气得吐血了!」
「然后————然后大吼著要杀了张飙!千刀万剐!诛十族!」
「什么?!」
朱允熥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皇爷爷被气得吐血?要杀张飙?还诛十族?!】
【这得是多大的罪过?!】
「到底怎么回事?张先生远在武昌,怎么会把皇爷爷气到朝会上吐血?」
朱允熥急声追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朱明玉快速将自己听到的、拼凑起来的片段说了出来:「好像————好像是武昌卫那个指挥使金顺,密奏弹劾张飙,里面附带了张飙的————的狂言!」
「张飙骂皇爷爷倒了八辈子血霉,骂《皇明祖训》是神经病写的,骂皇爷爷脑子里————脑子里都是————」
「哎呀,那些话我学都学不出口!简直大逆不道到了极点!云公公念密报的时候都吓瘫了!」
朱允熥听得目瞪口呆,脑中嗡嗡作响。
【骂皇爷爷?骂《皇明祖训》?】
【这————这确实是张先生能干出来的事!也只有他敢这么干!】
【可是————这也太疯狂了!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把九族亲戚往阎王殿里送啊!】
短暂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朱允熥的心。
【张飙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在查案!查军械,查漕运————那些线索,说不定就跟父王的死,跟大哥的死有关!】
【甚至可能隐隐指向吕氏,指向更深处的阴谋!】
【如果张飙现在就被杀了,这些线索很可能就此中断,被有心人彻底掩盖!】
【那些自己渴望揭开的真相,难道又要再次沉入黑暗,永不见天日?】
【不行!】
【绝对不行!】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朱允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决绝。
「二姐,我要去奉天殿!」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疯了?!」
朱明玉大惊失色,死死拽住他:「你现在去干什么?!皇爷爷正在盛怒之中!满朝文武都在声讨张飙!」
「你这个时候冲过去,是想触霉头,还是想替张飙求情?!你嫌皇爷爷现在对我们这边猜忌得还不够深吗?!」
「我不是去求情!」
朱允挣脱姐姐的手,眼神灼灼:「我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他死了,有些事就永远查不清了!」
「查不清就查不清!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朱明玉急得眼圈都红了:「允熥,你冷静点!张飙说出那种话,神仙也救不了他!」
「你现在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朱允熥低吼,胸口剧烈起伏:「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去,眼睁睁看著他被皇爷爷下旨处死,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大哥的仇,可能就再也报不了了!」
他看著姐姐焦急担忧的面容,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加坚定:「二姐,你放心,我不会像上次闯华盖殿那么冲动。我只是————去看看。或许,或许有机会————」
「有机会什么?你能改变皇爷爷的圣意吗?」
朱明玉泪光莹莹:「允熥,算姐求你了,别去!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朱允熥伸手,轻轻擦去姐姐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执拗:「二姐,有些事,等不了。我必须去。」
说完,他不再看朱明玉绝望的眼神,毅然决然地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朱明玉追到门口,看著弟弟迅速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她不能让弟弟一个人去面对风暴。
朱允熥走得很快,心中那股炽热的冲动和冰冷的理智在不断交锋。
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很可能适得其反。
但让他坐视张飙,这个可能揭开真相的关键人物,就这么被处死,他做不到。
刚穿过一道宫门,迎面却碰上了一行人。
正是被簇拥著、似乎刚从哪里回来的朱允炆。
朱允炆一身杏黄色常服,气度从容,脸上带著惯有的温润浅笑,正与身旁一名翰林侍讲低声交谈著什么。
看到疾步而来的朱允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更加疏离。
「三弟?行色匆匆,这是要去何处?」
朱允炆停下脚步,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兄长和准储君」特有的矜持。
朱允熥脚步一顿,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依礼微微躬身:「见过二哥。有些急事,需去前面处理。」
简单一句,便想绕过他继续前行。
「哦?急事?」
朱允炆却挪了一步,恰好挡在朱允熥前面,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带著探究:「这个时辰,皇爷爷正在奉天殿举行朝会,三弟若无宣召,似乎不宜前往那边吧?」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关切:「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说与为兄听听,或许能帮你参详参详。」
朱允心中烦躁更甚,面无表情道:「不劳二哥费心,并非什么难处,只是私事。我去去就回。」
「私事?」
朱允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锐利了几分:「三弟,你该不会又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想要像上次强闯华盖殿那样,去惊扰皇爷爷吧?」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警告和规劝」:「三弟,不是为兄说你,上次你已闯下大祸,幸得皇爷爷宽宥。」
「如今朝局纷扰,前线战事吃紧,我们做孙儿的,更应谨言慎行,为皇爷爷分忧,而不是添乱。」
「你若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关于父王也好,关于其他也罢,也该先告知为兄,我们兄弟商量著来才是。」
「毕竟,我也是父王的儿子,有知情之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出朱允熥的前科,又摆出兄长和嫡子的架子,更隐隐试探朱允熥是否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关于朱标之死的线索。
朱允熥心中冷笑,对这位二哥的虚伪早已看透。
他耐著性子,语气却更加不耐烦:「二哥想多了。并非父王之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再次试图绕行。
被朱允熥如此无视顶撞,朱允炆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自幼被吕氏教导要端庄持重,以仁孝示人,内心深处实则极其在意身份和体面。
朱允熥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不敬,让他觉得被冒犯,尤其是在他自觉储位已定、身份更加尊贵的此刻。
「站住!」
朱允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丝训诫的意味:「朱允熥!我是你兄长!你就是这般与兄长说话的?一点规矩体统都不顾了吗?难怪皇爷爷总说你需要多加管教!」
他这话,已经是在用身份压人,并暗指朱允熥不得圣心。
朱充熥霍然转身,盯著朱充炆,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是,皇爷爷是喜欢你。喜欢你的温良恭俭,喜欢你的仁孝感化,喜欢你会说话,会做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允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可你这副虚伪的样子,装得不累吗?午夜梦回,想起我大哥的时候,你心里就真那么坦荡吗?!」
「你————!」
朱允炆被这赤裸裸的讽刺和近乎指控的话语刺得脸色一白。
他胸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温文尔雅的面具瞬间出现裂痕,手指指著朱充熥,气得微微发抖。
他从小被吕氏保护得很好,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揭短辱骂?!
尤其是涉及朱雄英之死这种他最敏感、也最想掩盖的话题!
然而,就在朱允炆即将失态,周围太监宫女噤若寒蝉之际「都给咱闭嘴!!」
一声饱含震怒、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咆哮,猛地从奉天殿方向传来,穿透重重宫墙,清晰地炸响在兄弟二人耳边。
「蒋!给咱即刻捉拿张飙回京!咱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诛其十族!以做效尤!!」
那声音中的暴戾、杀意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朱允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半点血色。
【圣旨下了!皇爷爷————真的要杀张先生!还要诛十族!】
【来不及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那股绝不能让真相湮灭的执念压过。
「滚开——!」
朱允熥暴喝一声,不再理会眼前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的朱允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搡。
朱允炆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被身后的太监慌忙扶住,头上的翼善冠都歪了,显得狼狈不堪。
「朱允熥!你敢————」
朱允炆又惊又怒,尖声叫道。
然而,朱允熥看都没看他一眼,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奉天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朱明玉此时也赶到了附近,看到弟弟推开朱允炆冲出去的背影,又听到奉天殿传来的怒吼和弟弟的呐喊,吓得魂飞魄散,想追上去却腿脚发软。
朱允炆在太监的搀扶下站稳,手忙脚乱地扶正帽子,脸色青红交加。
他望著朱允熥决绝冲向奉天殿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个老三,为了张飙那个将死的疯子,竟然敢如此失态,如此不管不顾————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飙手里,难道有能威胁到我母亲的东西?!】
朱充熥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奉天殿巍峨的轮廓越来越近,殿外值守的侍卫和太监看到他狂奔而来,都露出惊愕之色。
但朱允熥根本无视他们,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洞开的高大殿门,里面传来的喧嚣怒骂声已经清晰可闻。
就在他即将冲上台阶,闯入那片代表著帝国最高权力和此刻最狂暴怒火的核心之地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殿内,朝著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朝著所有惊愕回头的文武大臣,发出了一声嘶哑却穿透一切嘈杂的呐喊:「皇爷爷!刀下留人!」
「谁要杀我张师父一「6
他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影出现在殿门逆光之中,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血性,对著满殿惊骇的目光,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先从我朱允熥的尸体上踏过去!」
刹那间,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正在口诛笔伐的大臣,所有侍立的太监侍卫,包括御座上刚刚喷过血、脸色惨白却怒焰滔天的老朱,全都僵住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那个闯殿少年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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