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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放心不下


江揽意脚步微顿,立在蜿蜒的宫道中央,目光遥遥望向远处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
  那高墙一重又一重,像冰冷的囚笼,锁住了无数人的青春与性命,也困住了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被寒风卷着的柳絮,飘在空气里,几乎要散掉:“我只是放心不下。”
  春桃站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小主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一酸,却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候下文。
  江揽意缓缓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执拗。
  “他那样的人,心比天高,才华内敛,纵然身处泥泞,也从未折过半分傲骨。”
  “他不该困在那座冷宫里,不该受那般冻饿孤寂之苦,更不该被这深宫的风雪,一点点磨去所有生气。”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坚定,没有半分迷茫。
  “我如今在这宫里,无宠无权,能做的不多。”
  “不过是尽我所能,悄悄送些炭火棉衣,送些点心药材,让他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能少受一点寒,少挨一点饿。”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还好好活着,我便安心了。”
  春桃抬眼,望着江揽意平静的侧脸。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没有波澜,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温柔与坚定,却像寒夜里一点不灭的光,让人看了便心头一暖。
  她终究不忍再劝说,只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江揽意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无比郑重。
  “小主放心,奴婢明白。”
  “今日之事,还有往日所有之事,奴婢都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半个字。”
  “就算是有人严刑逼供,奴婢也绝不会牵连小主半分。”
  江揽意回眸,浅浅一笑,那笑意温和却有力量,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
  “有你在,甚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巷深处,仿佛从未去过那冷宫附近一般。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的年味儿愈发浓厚,往来送礼请安的人络绎不绝。
  太子与六皇子也先后派人,送来了不少年节之物。
  送来的皆是清雅脱俗之物。
  整套上品端砚湖笔、上好的徽墨宣纸,几本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诗集。
  还有刚从南方快马送来的新鲜瓜果与精致点心。
  没有贵重的金银珠宝,没有暧昧不清的信物,更没有半句逾矩之言。
  明明白白,干干净净,只是文友之间的寻常往来,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揽意坦然收下,既不刻意推辞显得矫情,也不过分欣喜显得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后,她也命人精心准备回礼。
  自己亲手制作的桂花糕、杏仁酥,用干净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熬夜绣成的素色帕子,针脚细密,纹样素雅。
  还有填充了安神香草的小巧香囊,气味清和,不浓不烈。
  她送去的东西,不贵重,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
  不亲近,不疏远,不刻意迎合,也不故作冷淡。
  在这人情复杂的后宫里,像一汪清泉,干净澄澈,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宫里上上下下,不少人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暗地里开始纷纷揣测。
  这位江揽意江娘娘,初入宫闱不过数月,位份不高,家世不显,却偏偏能在御花园与太子、六皇子诗文相谈,引得两位皇子另眼相看。
  如今年节赏赐,又远超同份位嫔妃,连皇后与陛下都对她另眼相待。
  这般势头,分明是要得势的征兆,往后在后宫,前途不可限量。
  一时间,往日冷清到门可罗雀的瑶光殿,骤然热闹起来。
  一大早,便有各宫的宫人太监捧着礼盒、带着笑意前来请安问好。
  有低位嫔妃派人送来的点心绸缎,有管事太监特意送来的新鲜蔬果。
  连平日里眼高于顶、从不把低位嫔妃放在眼里的高位嫔妃身边的大宫女,也会特意绕到瑶光殿门前,客客气气地说上几句吉祥话,送上一份薄礼。
  廊下往来之人络绎不绝,笑语声、请安声此起彼伏,往日的冷清萧瑟一扫而空,处处透着热闹红火。
  春桃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整日眉眼弯弯,嘴角就没有放下过。
  她跟在江揽意身边多年,看着自家小主入宫后安分守己、低调度日,如今终于被人看重,被人敬重。
  只觉得熬了这么久,总算熬出了头,再也不用在深宫里默默无名、受人轻视。
  这日晚间,春桃伺候江揽意坐在镜前卸妆,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发髻,一边忍不住欢喜地开口。
  “小主,您如今可是宫里的红人了。”
  “您看这几日,咱们瑶光殿多热闹,谁见了咱们不客客气气的?”
  “依奴婢看,往后您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晋位份,得圣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江揽意望着铜镜里自己素净的面容,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欣喜,语气清淡如水。
  “春桃,你要记住。”
  “深宫之中,最靠不住的就是恩宠,最易逝的就是权势。”
  “恩宠如浮云,风一吹就散;权势如流水,转眼就空。”
  “今日你风光无限,人人巴结奉承,明日说不定就因一件小事跌入尘埃,万劫不复。”
  “到时候,树倒猢狲散,旁人躲都来不及。”
  她顿了顿,眸中一片清明,看透了这后宫的浮华表象。
  “如今这些热闹,这些讨好,这些客气,不过是看在太子、六皇子与陛下眼下的几分薄面罢了。”
  “一旦我失了这薄面,今日围在瑶光殿的人,明日便会第一个踩上来。”
  “我从不想争宠,不想夺利,不想站队,更不想攀附任何一方。”
  “我只愿守着瑶光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守着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牵挂,安稳度日,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春桃手上动作一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语气乖巧。
  “奴婢明白了,奴婢听小主的。”
  “小主说怎样,咱们便怎样,绝不张扬,绝不惹事。”
  江揽意不再多言,轻轻闭上眼,任由春桃为自己梳理长发。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盛宠加身,不是位份节节攀升,不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份平静。
  一份远在冷宫里的那个人,能平安无恙,能熬过寒冬,能等到一线生机。
  如此,便足够了。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好。
  暖融融的日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皇宫的每一处角落。
  檐角的残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雪水顺着青瓦缓缓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空气里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江揽意特意换上一身新做的浅粉梅纹宫装。
  衣料是江南进贡的软缎,柔软亲肤,颜色淡雅温婉。
  裙摆上用浅粉色丝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不浓不艳,清雅脱俗,像极了寒天里悄然绽放的寒梅。
  她鬓边只簪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温润通透,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
  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更显得清丽温婉,气质绝尘。
  她吩咐春桃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炭火与点心,两人换上素净的宫装,压低帽檐,再次悄无声息地往静尘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宫道两侧红灯高挂,红绸缠绕,年味儿浓郁得化不开。
  宫人们三五成群,捧着年货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年节的笑意,见面便拱手道一声新年吉祥。
  处处都是热闹喜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可越是这般喧嚣热闹,江揽意的心头越是酸涩。
  这皇宫越大,越热闹,便越衬得那座被遗忘在角落的静尘殿,冷清孤寂,无人问津。
  她带着春桃,刻意绕开人多的主道,专挑偏僻狭窄、少有人走的小巷前行。
  一路弯弯曲曲,越走越安静,越走越冷清,耳边的欢声笑语渐渐淡去,只剩下寒风掠过枯枝的轻响。
  终于,走到了最僻静的宫巷。
  远远望去,静尘殿那座破旧的院门静静紧闭,院墙斑驳,青瓦覆雪,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萧瑟。
  可庭院中央,那一株红梅却开得热烈如火,红艳艳的花瓣在一片灰白残雪之中,格外耀眼夺目,像一团不灭的火,燃在冷寂的深宫里。
  江揽意抬手,示意春桃停在远处的大树之后,自己则缓步上前,藏在粗壮的树干旁,悄悄望向院内。
  萧承舟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矮凳上。
  他一身素色粗布衣袍,料子粗糙,没有锦缎的华贵,没有珠玉的点缀,简简单单,甚至称得上朴素寒酸。
  可即便如此,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脊背笔直,没有半分落魄之态。
  他手中捧着一卷旧书,微微垂眸,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暖融融的阳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为他清冷孤绝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眉眼,在这一刻,竟也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后宫的明枪暗箭,没有旁人的冷眼轻视,没有无尽的孤寂压抑。
  这一刻,他不是被陛下厌弃的七皇子,不是被困在冷宫里的落魄皇子。
  他只是一个安静读书的少年郎,干净,纯粹,安然。
  江揽意站在大树之后,隔着一道不算太高的院墙,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风轻轻吹过庭院,枝头的梅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细碎的雪。
  一片片花瓣轻轻飘落在他的衣袍上,飘落在他摊开的书页间,染上淡淡的梅香,静谧而美好。
  她没有出声,没有靠近,没有露出半分身影。
  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
  心底一遍又一遍,轻轻默念。
  萧承舟,愿这个冬天,你平安无恙,不受寒冻,不遭苦楚。
  愿来年春日,枝上梅开二度,暖风拂过深宫,你我皆能挣脱这牢笼,得一份自在安宁。
  愿这深宫的凛冽风雪,终有一日,绕你而行,再也伤不到你半分。
  愿你心中那一点光,永不熄灭,支撑你熬过所有长夜寒冬。
  残雪厚厚覆在青瓦之上,被午后的暖阳慢慢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檐角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碎成微凉的水花。
  墙角的枯草上还凝着薄薄的冰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风卷着淡淡的梅香掠过空寂的宫道,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在巷弄里悠悠打旋,而后轻轻落地,无声无息。
  远处,宫墙连绵起伏,朱红斑驳,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冷硬刺眼的光。
  像一道无情的屏障,硬生生隔绝了这边的冷清孤寂,与那头的喧嚣热闹,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静尘殿周遭,不见半个人影,不闻半分声响。
  唯有寒枝轻轻晃动,几只雀鸟在枝头低低啼鸣。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雪水融化滴落的细微声响,清冷却不凄凉,孤寂却不绝望。
  只因那一树红梅,正因一人牵挂,而多了一丝生机。
  江揽意站在树后,静静望了片刻。
  确认院内一切安好,确认他安然无恙,确认那株梅开得热烈盛放,确认他依旧沉稳坚定,没有消沉,没有放弃。
  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步一步,悄然离去。
  浅粉色的身影没入层层叠叠的宫墙之中,脚步轻缓,姿态低调,不留一丝痕迹,不扰一片安宁。
  而廊下读书的萧承舟,似是心有所感。
  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巷尽头时,他缓缓抬眼。
  墨色深邃的眼眸,静静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目光落在漫天随风飞舞的梅瓣上,幽深如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无喜无怒,无惊无扰。
  可那潭深水之下,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连他自己都未曾言说的情绪,像梅香一般,淡淡萦绕,挥之不去。
  风再次吹过庭院,梅香更浓,漫过院墙,漫过宫道,漫向那道远去的身影。
  年关将近,寒风未停,风雪依旧。
  可这深宫之中,有人心藏暖意,步步坚定,默默前行。
  再漫长刺骨的寒冬,也终会过去。
  再漆黑孤寂的长夜,也终将迎来黎明。
  冷宫里的寒梅,会岁岁年年,凌寒盛放。
  心中牵挂的人,会平平安安,熬过寒冬。
  这便够了。
  一路悄然返回瑶光殿,天色已近黄昏。
  殿内的宫人早已点亮了廊下的红灯笼,一盏盏红灯高高挂起,暖红的光芒洒满庭院,映得殿内一片暖意融融。
  江揽意卸下外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春桃很快端来一杯温热驱寒的姜茶。
  她接过茶杯,指尖捧着温热的瓷杯,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她轻轻抿了一口姜茶,暖意入喉,舒服得让人轻叹。
  目光静静望向窗外。
  夜色渐浓,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片一片,轻轻扬扬,缓缓落下。
  红灯笼的光芒映在雪花上,泛着温柔的光晕,静谧而美好。
  江揽意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安宁的笑意。
  深冬漫长,寒风刺骨,深宫险恶,步步惊心。
  可她的心中,有梅,有光,有牵挂,有坚守。
  便不惧前路风雪,不畏深宫寒凉。
  只需静静等待,静待春来,静待梅开,静待心中之人,平安无恙。
  静待一切,都慢慢变好。
  几日后,年宴如期而至。
  年宴这日,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热闹之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飞舞,一派祥和盛世之景。
  太和殿作为皇家年宴的主殿,更是被装点得富丽堂皇,庄重无比。
  殿外的汉白玉石阶,被宫人们反复擦拭,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石阶两侧,对称矗立着一人高的朱红宫灯,灯穗以大红丝线与金色流苏编织而成,被寒风轻轻拂过,悠悠摆动,落下层层叠叠的光影。
  殿顶的明黄琉璃瓦,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耀眼的金光。
  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随风轻响,叮铃悦耳。
  细碎的铃声,混着宫人们往来穿梭的轻缓步履声,勾勒出皇家年宴独有的气韵。
  庄重之中藏着热闹,肃穆之中裹着温情。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红彤彤的宫灯挂满了殿内的梁柱,一盏接着一盏,连绵不绝。
  灯壁上精工细绘着龙凤呈祥、云纹卷草的吉祥纹样,灯火摇曳,流光婉转。
  门窗之上,贴着金灿灿的御笔福字,笔力遒劲,透着皇家威严,四角缀着小巧的红色中国结,喜气洋洋。
  连地面都铺上了崭新的大红绒毯,绒毛细密厚实,踩上去绵软无声,既显尊贵,又保席间静谧。
  处处都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与喜庆。
  殿内四角,各放置着一座三足鎏金炭盆,盆身錾刻着缠枝莲纹,内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橘暖的火光驱散了所有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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