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秤,掂量着李玉华脸上的每一丝变化,“所得之数,你我各取一半。
国主意下如何?”
李玉华僵在椅上,后背渗出冷汗。
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这钱财终究是缅甸的国帑,若真依了贾淙,日后如何面对满朝怨愤?况且这位大楚国公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手段狠辣,若行事过火,捅出天大的窟窿,最后收拾残局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国主?
帐中一时寂静,只闻灯花偶尔噼啪轻爆。
“怎么,”
贾淙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那点伪饰的温和荡然无存,“国主方才所言,莫非只是戏言?”
李玉华猛地抬头,正对上贾淙幽深的眼睛。
“国主不妨猜猜,”
贾淙语气闲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本公一时不慎,让一位外邦国主‘病逝’于营中,我大楚天子……可会因此降罪于我?”
寒意瞬间爬满李玉华的脊骨。
他忙不迭道:“不、不会!国公乃大楚柱石,战功赫赫,陛下圣明,断不会因此等小事责罚国公!”
话音未落,额上已是一片冰凉。
他心中悔恨如潮,今日真不该踏入这龙潭虎穴。
贾淙话已至此,不答应,自己能否走出楚军大营都是未知之数。
至于贾淙敢不敢杀他?他不敢赌。
以贾淙的地位,莫说他一个缅甸王,便是将王室屠戮殆尽,大楚皇帝恐怕也只会轻轻放下。
想到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虚伪推诿的嘴脸,一股狠意陡然自李玉华心底窜起。
他咬了咬牙,起身朝着贾淙深深一揖:
“缅甸百姓困苦,亟待钱粮救命。
既如此……便有劳国公施以援手了!”
“好!”
贾淙朗笑出声,上前一把托住李玉华的手臂,态度亲热得仿佛至交好友,“国主深明大义,何须多礼?事不宜迟,还请国主暂在营中歇息,静候佳音。”
他唤来亲卫刘羽,吩咐好生安置缅甸王。
待李玉华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贾淙脸上笑意瞬间收敛,目光如刀。
“李沧。”
“末将在!”
“点齐你本部人马,入城。”
贾淙的声音斩钉截铁,“将缅甸王公大臣,及其家眷仆役,一个不漏,全部拿下。”
阿瓦城内,一夜之间风云变色。
李沧率精锐自城外大营驰入,依照品阶名录,如鹰隼扑食,逐户破门。
鎏金描彩的府邸内,惊呼与呵斥声响成一片。
听不懂缅甸语的楚军士卒面冷如铁,只依令行事,将那些或咆哮、或哀求、或瘫软的贵人及其亲眷一一捆缚,区分主仆,押往城中临时充作帅府的那座巍峨宅院。
“公爷,人已带到。”
帅府正堂,李沧缴还令箭。
贾淙接过,随手搁在案头。
“带为首的进来。”
命令传下。
不多时,二十余名衣冠不整、绳索加身的缅甸重臣被推搡而入。
看到端坐于上的贾淙,他们顿时明白了祸事根源,激动地嚷叫起来,涕泪横流,夹杂着恳求与咒骂。
“聒噪!”
李沧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堂中。
通译厉声转述,满堂顿时死寂。
众人面如土色,纷纷跪倒,以额触地,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
贾淙垂眸,目光缓缓扫过这满堂“栋梁”,指尖在冰冷的案面上,轻轻一敲。
“哪位是缅甸的宰辅?”
帐中低语渐息,贾淙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通译将话转述过后,一名体态丰腴的男子自席间起身。
“尊贵的大楚国公,正是下臣。”
贾淙指尖轻叩案几,再度开口:
“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受贵国主所托。
缅甸百姓饱经战火,流离失所,朝廷本当开仓济民。
可惜——”
他话音微顿,“王宫府库早被真真国洗劫一空,如今竟有人将主意打到我楚军战利之上。
诸位以为,此事可笑否?”
帐内一时寂然。
众臣皆垂首,心中懊悔不迭:早知不该怂恿国主前来索要财物。
如今钱未到手,反成阶下囚,生死难料。
宰辅最先反应过来,急声道:“国公明鉴!楚军所得自是楚军之物,国主此举确有失妥当。
下臣等必当联名上书,恳请国主收回成命!”
“正是!楚军助我复国,恩德未报,岂能再图钱财?”
“国主向来圣明,定是一时糊涂……”
众人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仿佛当初极力怂恿之事从未发生。
“不必作态。”
贾淙轻笑一声,打断满帐虚言,“其中关节,本公心如明镜。”
他目光扫过众人:“听闻诸位府邸皆遭真真国劫掠一空?本公不信。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问一问——家财究竟藏于何处?如实相告,尚可从容;若执意隐瞒……”
话未说尽,寒意已浸透帐幔。
满座寂然。
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宰辅大人,便由你开始罢。”
被点名的臃肿男子面色发白,额间渗出细汗:“国公明察……寒舍确已空空如也,那些悍匪掘地三尺,半分未留啊……”
“看来是不愿说了。”
贾淙眼风微动。
侍立一旁的李沧当即上前,一把提起宰辅向外拖去。
不多时,凄厉的哀嚎穿透帐幕,一声声砸在每个人心头。
众臣抖若筛糠,有几位几乎瘫软在地。
待宰辅再次被拖回帐中,袍摆已浸满暗红血渍。
“仍不说么?”
贾淙声音平淡。
“国公……下臣家中……实在没有了啊!”
宰辅气息奄奄,仍咬死不改。
“押下去。
其家眷一并收监,日后押回大楚充作苦役。”
指令落下,再无转圜。
哀泣声中,人影被拖出帐外。
贾淙视线转向余下众人。
“大将军何在?”
一名中年武将踉跄出列,须发微颤:“下、下臣在此……”
“将军也要效仿宰辅么?”
冷汗自将军额角滑落。
方才那惨状犹在眼前,他喉结滚动数次,在贾淙抬手欲挥之际,终于嘶声喊出:
“我说!马厩之下……地库之中……全在那儿了!”
贾淙微微颔首。
“记下。”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贾淙半边沉静的脸。
他摆了摆手,便有亲兵上前,为地上捆缚的大将军解了绳索。
那人伏地喘息,肩头尚在微微发颤。”你是个明白人。”
贾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如此,便留你一成安家银子,日后好生度日。”
他目光一转,落在下一位老者身上。
那老人须发皆白,袍服虽旧,纹饰却还看得出昔日的尊贵。”该你了,祺水公。”
贾淙指尖轻叩椅臂,“听闻你是先王血脉,家中积累,想必丰厚。
你自己说说罢。”
祺水公踉跄出列,喉头滚动,枯瘦的手指向贾淙点着:“我、我乃王室之后!你……你这般行事,与强盗何异!我要上书大楚朝廷,参你跋扈!我没有银钱,一文也没有!”
贾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终于等到了合意的猎物。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只吐出三个字:“杀了吧。”
帐帘掀起,李沧带两名军士将祺水公拖了出去。
外头传来断续的嘶喊:“不能打我……我真没有啊!”
接着是金属出鞘的锐响——并非杖责,而是刀锋划破空气的清鸣。
祺水公的叫声骤然转为惊骇:“我说!我都说!钱在——”
话音戛然而止。
片刻,李沧提着一颗头颅掀帘而入,随手掷向那群瑟缩的臣子。
头颅滚落脚边,双目犹睁,污血蜿蜒漫开。
一片抽气声中,贾淙对通译抬了抬下颌:“告诉他们,每人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若再说无钱,这便是榜样。”
死寂被细微的啜泣打破,随即是争先恐后的招供。
藏银的地窖、夹墙的暗格、庄园的密库……一个个被抖落出来。
书记官伏案疾书,墨迹未干,已有兵士持录押人前往搜查。
这二十余人,皆是王城中最肥硕的家当,名单早经反复核验——若无巨资,何来深宅广厦?何况那位缩在角落的缅甸王,早已将旧日同僚的底细,卖得干干净净。
丞相府与祺水公府的库房位置,亦从旁人口中撬出。
两日间,车马络绎不绝,箱笼从各府深处抬出,在营中空地上堆积如山。
清点完毕,黄金四十余万两,白银五百六十五万两,折合近千万之数。
贾淙拨出一百七十万两犒军,又分了四百万两予缅甸王。
那王接过分册时手有些抖,却终究未发一言。
至于黄金,悉数造册封箱,预备北运。
此时距那场决战已过五日。
重伤的沙尔曼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一名叫卡皮尔的旧部守在榻边照料。
一场高热险险夺去性命,终是熬了过来。
沙尔曼睁开眼时,看见的只有卡皮尔憔悴的脸,不见副将,不见亲卫。
他静静望着营帐顶棚,良久,哑声道:“败了,是么?”
卡皮尔跪倒榻前,泪涌不止:“大帅……”
“不必说了。”
沙尔曼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是一片枯潭,“去请楚军统帅来。
就说……败军之将沙尔曼,求见。”
贾淙稍作整理,便往囚禁沙尔曼的院落行去。
对于这位真真国的沙尔曼·兰奥大公,他心中实有几分敬重。
以边陲小邦之帅,竟能重创南安郡王所率大军,更借阿瓦坚城阻遏楚军半月之久。
即便楚军数次攻上城头,皆被其亲督兵马击退。
此等人物,确不愧为一方良将。
若非真真国力与大楚悬殊太甚,此番胜负,犹未可知。
如今他既已苏醒,不知将如何面对已成定局的败亡。
“大帅,便是此处。”
贾淙未径直入院,令守卫先行通传,待内里传出许可,方缓步而入。
沙尔曼已由侍从卡皮尔搀扶,半倚榻上。
初见贾淙,沙尔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太年轻了。
早闻这位楚国国公亦出自勋贵之门,家族虽渐式微,他却凭战功累迁,以军功受封公爵,可谓当代枭雄。
“贾元帅谋略深远,我败于你手,并无冤枉。”
沙尔曼气息虽弱,话音却平静坦然,毫无意气之争。
通译转述毕,贾淙近前含笑应道:
“大公过谦。
若非我军兵力远胜,此战胜负,实难预料。”
“闻说真真国火器革新,皆由大公一力推动。
此等远见,贾某佩服。”
二人遂就火器运用、日后演变各抒己见。
贾淙所言诸多见解,竟令沙尔曼亦目露赞叹,暗惊其天资超卓。
他哪知贾淙胸中所怀,实有数百年后之眼界。
而沙尔曼偏居东方,竟亦对火器未来抱有如此灼见,贾淙心下不由暗叹先贤之智。
“贾元帅,吕宋岛上那些操弄火器之人……是楚国所遣吧?或者说,那本就是你的手笔。”
叙话间,沙尔曼忽转话锋。
通译虽不明深意,仍依言译出。
“大公何出此言?”
贾淙神色未动,只淡然反问。
“呵,”
沙尔曼低笑一声,“观此前那位王爵殿下,楚廷上下对火器并不看重,断不会专遣人马远赴海外精研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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