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172章
若真如此，也先据边镇而长驱直入，则京师危殆，江山危殆，天下危殆！”
这一套完整的边防布局，乃是先皇在位时逐步构建而成。
这些年来，朝廷在边境上的经营与巩固，从未有一日懈怠。
那防御的方略，说穿了便是依凭天险，构筑一道连绵的防线。
以九座坚城为根基，在边境的各个紧要隘口筑起城寨，屯驻精锐兵马，这便是所谓的边镇。
到了太上皇在位年间，这九处边镇终成定局，被称作九边重镇，成为帝国北疆的屏障。
兵部尚书此时也出言道：“此言切中要害。
北虏本是逐水草而居的部族，纵然勇悍善战，粮草补给却难以维持长久。
也先若孤军深入，走得越远，其粮道便拉得越长，隐患也就越大。
然而，倘若让他占据我方边镇作为中转据点，粮秣军资便可源源不断运抵前线，那便真正成了插在我朝心腹的一把利刃。”
的确，在那个年月，两军对垒，较量的不仅是刀枪弓马，更是后勤粮秣的耐力。
隆正帝此番出征，对外号称数十万大军，可真正能提刀上阵的，不过十五万之数。
其余众人，大多是为保障这支大军粮草辎重运转的民夫与辅兵。
对于也先而言，道理并无二致。
草原铁骑一路向南，看似势不可挡。
可每向南推进一步，身后粮道的负担便沉重一分。
这也正是草原兵马每攻下一地，必行劫掠之事的根源——若不靠就地抢夺以战养战，以他们原本的转运之能，根本无法维持十万大军如此长时日的远征。
殿上群臣多半是文官，对兵家之事并不熟稔。
他们虽心里觉得此事绝不可答应，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兵部尚书执掌军事，对边镇情势自是了如指掌。
一番剖析下来，众人心里也渐渐透亮了大半。
兵部尚书话音方落，又有一人出列奏道：
“尚书所言极是。
边镇乃边防之根本，断不可失。
更何况寸土皆属社稷，是列祖列宗传下的基业，岂能轻言相让？”
贾炼抬眼望去，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位官员。
这番言论，倒也合乎他的身份。
那人见贾炼目光投来，连忙躬身示敬。
他是个机灵人，已瞧出些风向——倘若隆正帝果真回不来，贾炼继位只怕势所难免，故而特意在此刻出声附和。
一时间，文臣之中议论纷纷，大多都反对应允也先的条件。
尽管许多人不愿明说，但事实上，对文官集团而言，皇帝本人或许并非那般不可或缺。
文臣所需，是一个稳定的朝局与一套熟稔运转的政务体系。
只要朝廷这部 仍在正常前行，无论御座上坐着何人，文臣总有其立足之地。
科举制度如同不竭的源泉，纵使一时遭君王打压，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反过来看亦是如此：只要有天子在，便总需要臣子来辅佐。
太祖皇帝在位时，可算是对文臣最为严苛的年代。
剥皮实草之刑，廷杖诏狱之威，哪一样不令文官胆战心惊、如临深渊？
可到了如今呢？依旧是文官势盛，武将式微。
一代君王再如何英明神武，终究不过数十载光阴。
文臣们，等得起，也熬得住。
对文臣来说，眼下最紧要的，是确保边镇无虞。
相较之下，皇帝的安危虽也重要，却须得往后排。
边镇在，边防便在；边防稳固，即便因此触怒天子，至多不过被冷落数年罢了。
更何况，那已是最坏的设想。
眼下也先势大，皇上能否平安救回，尚在未定之天。
说句僭越的话——若是皇上果真救不回来，新君即位之时，他们今日坚持不弃边镇，便是为保全江山社稷。
有扶立新君的功劳在身，非但无过，反而可能备受嘉奖，更受重用。
况且……贾炼终究是武人出身，政绩未显，若真要治理天下，终究还得倚仗朝中百官。
这，也正是此刻文臣们作出如此抉择的最大底气。
朝堂上的较量，从来没有永恒的对错，亦无永远的朋友或仇敌。
眼下这般局面，贾炼的利益与文臣集团的利害恰好重合，自然便联起手来。
然而须知，即便是同一阵营之内，也难免各有派系、各怀心思。
对整个文臣群体而言，边镇与京师的安危，确比皇帝一人的生死更为紧要。
然而，这些恪守礼法的臣子们也必然会认定，皇上乃是社稷之本，朝廷必须倾尽所有力量将其救回。
换言之，这些官员大抵都是理想之辈，既想维护礼法纲纪的大义，又不愿向贼寇低头示弱。
这对贾炼而言却是件好事。
眼下这般情形，众人仿佛已然忘却——或是默然接受了贾炼身为皇族后裔的事实。
此时议论皇位归属，似乎还为时尚早。
见监国的小忠顺王已在御座上掩口打起了哈欠，贾炼便向群臣开口道：“诸位大人议事已久，王弟看来已有倦意。
不若暂且散去，各自回府细细思量，明日再行商议。”
这场朝会至此已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众臣也确实感到疲惫。
加之接连不断的惊人消息令人应接不暇，老臣们根本来不及细细琢磨，确需些时日来理清思绪。
因而对贾炼的提议，众人皆拱手称是。
大殿内所议关乎隆正帝的秘闻，终究涉及天威，少有人敢私下传扬。
但关于贾炼身世的消息，却渐渐流传开来，且传得绘声绘色，细节分明。
“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凤藻宫中，听闻贴身宫女抱琴的禀报，元春一双明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追问。
抱琴亦是满面唏嘘。
她入宫前便是元春身边的大丫鬟，自幼在荣国府长大。
若论起来，贾炼也可说是她看着长大的。
炼二爷乃是大老爷嫡子，此事怎会有假？二爷的成长历程，她皆亲眼见证——甚至幼时，二爷还曾将她抱在怀中逗弄过……
“娘娘，奴婢初闻时也觉得荒唐。
可如今各处都在传这话，奴婢想着此事绝不简单，这才急忙来禀告娘娘。”
元春一时怔忡无言。
抱琴是跟随她十余年的忠仆，她深知对方绝不会以此等大事相欺。
然而……这怎么可能？炼哥哥他……
在深宫生活近十年的她，立刻意识到此事背后牵扯的严重性。
莫非哥哥是遭人利用了？
也难怪元春多想。
皇帝御驾亲征未归，她的兄长便被指认为先皇流落民间的幼子……无论如何看，贾炼都似已卷入权谋争斗的漩涡之中。
“炼哥哥现在何处？”
“娘娘，奴婢已试过多次了。
宫门前的侍卫虽对奴婢客气，却始终不准奴婢踏出半步。”
抱琴明白元春是想寻贾炼问个究竟。
元春颓然跌坐，心中涌起一阵属于女子的无力。
“娘娘，西宁王求见。”
殿外宫女忽然通传。
元春眼中蓦然绽出光彩，当即起身朝殿门走去。
廊下果然见贾炼静立等候。
她急急提起裙摆迎 阶，双眸凝望着他，竟一时忘了言语。
“怎么了，妹妹？”
贾炼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元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确信——这就是自幼伴她成长的炼哥哥！
“哥哥，让妹妹好好看看你。”
元春走上前，抬手轻轻抚过贾炼肩臂，细细打量他的周身，柔声问道：“昨夜听说你领兵平乱，可曾伤着哪里不曾？”
话音里尽是掩不住的关切。
自昨夜东宫生变，她便一直为贾炼悬着心，直到此刻才得相见，心中积压的情感如何还能克制？
贾炼面对元春时，便不似在朝臣面前那般端着姿态。
他微微一笑：“姐姐这话可是小瞧哥哥了。
哥哥好歹是本朝第一等的身手，那些乌合之众岂能伤我分毫？”
元春听了，倒不似家中那些未经历练的女子般闻“厮杀”
便面色发白，只是眼底仍凝着忧色。
见贾炼神色从容，才轻轻嗔道：“尽说大话……昨夜宫外喧嚷了半宿，可真教人胆战心惊。”
贾炼伸手揉了揉元春的发顶，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元春紧蹙的眉宇倏然舒展，唇角漾开笑意。
虽是自家兄长，这般亲昵仍令她颊边微热。
她悄悄在贾炼臂上轻掐一记，待他回神，又飞快瞥了眼周遭侍立的宫人。
见众人皆垂首侍立，并未注目，她才轻轻拉住贾炼的衣袖：“走，进屋里说话。”
殿中落座，元春便细细问起昨日至今的种种变故。
贾炼顾及她的处境，未曾将那些暗涌的 尽数道出。
元春虽贵为皇妃，终究只是个深宫弱质，此时知晓太多，反成负累。
他于是只拣能令她安心的话来说，一番言语，渐渐抚平了她眉间的忧思。
时辰悄然流逝，贾炼起身告退。
“哥哥……”
元春送至珠帘边，终于轻声唤住他。
贾炼驻足回望。
“……外头传闻，说你是先皇幼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她先前不敢问，可想到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贾炼静默片刻，望着她眼中那交织着期盼、惶然与失落的眸光，心中了然。
任谁得知自己牵挂了十多年的至亲兄长竟可能流着他人的血脉，怕都难以坦然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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