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6章
老太妃的意思很明白，高贵妃必须“病故”。
既然长乐宫的变故已被老太妃知晓，她便容不得高贵妃这个隐患继续活在世上。
皇后端坐案后，神色肃穆，一副秉公办理的姿态。
贾炼瞧着她那模样，眉梢轻轻一挑。
他向前略倾了身子，声音压低，只送入皇后耳中：“娘娘莫非忘了，当初是您亲手将高贵妃送到我身边的。
人说一日夫妻尚有百日恩情，如今她要遭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贾炼懒得同她绕那些官场虚辞，打哑谜似的来回试探。
不如把话挑明了说，反倒更容易成事。
皇后果然眸光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她愕然瞥了贾炼一眼，似要斥他言语孟浪。
可话未出口，她自己颊边先浮起一层薄红。
长乐宫那日的情形蓦然撞回心头——她至今记得清晰，贾炼是如何救下高氏的。
那时，她就在帘后，听了许久。
“你……”
皇后抿了抿唇，将纷乱的思绪理了理，才正色道：“本宫早就同你说过，当日之事乃是权宜之计，你怎能耿耿于怀，甚至插手后宫事务？难道你真对高氏生了情意？”
说罢，她深深看向贾炼。
在她看来，高氏并无甚好处，不过妖娆些，懂些狐媚手段，连隆正帝都未能笼络住，难道仅那一回，就让贾炼念念不忘？
他不该是这般浅薄之人。
他身边从不缺端庄娴雅的 ，莫说王熙凤，便是他执意要娶的那两位姑娘，难道不比高氏那等轻浮女子强上许多？
贾炼读懂了皇后眼中的意味，却无意解释，只笑了笑：“高贵妃虽心思简单，也不及娘娘端方持重，可她毕竟是这深宫之中，第二个与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自然难忘些。”
他刻意咬重“第二个”
三字，皇后的心口随之一悸。
她当然明白，贾炼是在提醒她——那第一个，正是她自己。
她早料到，这人迟早会再以此事相挟。
贾炼未察皇后此刻心绪，见她沉默，便趁势进言：“所以，还请娘娘念在这点情分上，饶她一命。
其实高贵妃除了那次意图陷害娘娘与我，并未犯下别的过错。
即便那回的事，娘娘也已罚过她了，不如……便放过她吧。”
“你倒是宽宏。”
皇后语带讥讽，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恼意。
按理，高氏当时想害的是她与贾炼两人，可贾炼看上去竟无半分记恨。
她知道为什么。
男人果然皆是重色之徒。
她现在后悔极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贾炼去救，任由高氏死在长乐宫里才好……
虽这么想着，但听贾炼语气坚决，她已知他心意。
“即便这是老太妃的意思，你也定要救她？”
贾炼坦然点头，神色笃定。
虽是老太妃之意，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高氏仗着隆正帝昔日宠爱，对皇后确有不敬，但与老太妃应无私怨。
老太妃不至于非要她的性命。
更何况，他贾炼何必事事听从老太妃？
“若本宫不允呢？”
贾炼的坚持让皇后有些着恼。
她有这份底气——只要她不给行方便，在老太妃跟前坐实此事，即便是贾炼，也难救人。
贾炼自然清楚，想救高氏，必先说服皇后，才好行事。
否则他也不会专程来这一趟。
若单凭权势硬保，不是不可，但终究会留下隐患。
别的暂且不提，单在元春眼里，他的形象怕是要一落千丈。
他可是想着，要集齐那十二钗的呢……
皇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他发现，自她坐上后位之后，在他面前便少了许多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话也平和亲近了不少。
就像方才那句嗔怒之语，虽满是不悦，细听下去，竟似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娇气。
这番话他早已习以为常，黛玉素来便是这般待他的。
“高家早已烟消云散，高贵妃失了依傍，生死自然全凭娘娘定夺。
然而高贵妃是生是死并非关键，要紧的是，倘若娘娘完全不顾及微臣的所思所想，只怕微臣今后也难以再对娘娘唯命是从。
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在长 时，微臣曾说过的话？”
贾炼缓缓说道。
皇后素来明理识大体，只要将利害得失与她分说明白，她自会醒悟回头。
皇后眉间的愁绪久久不散。
长 那日变故迭起，她与贾炼之间言语往来纷繁。
可不知为何，贾炼只轻轻一点，她便立刻明白他所指为何。
他最后曾道，那日种种，他永不会忘。
“这些时日，我已将心事压抑许久。
自今日起，我决意顺从本心，正式向娘娘表明心迹。”
贾炼语气郑重地说道。
“你——！”
皇后一时气急，半晌才低斥道：“简直荒唐！”
她脸颊泛起红晕，下意识朝帘外瞥了一眼，估摸着宫女们应当听不清内间对话，才略略放下心来。
她知道这是贾炼在胁迫她。
偏偏她又清楚，这般威胁并非虚言。
只要贾炼当真存了此念，纵使她百般防范，恐怕也难保不会有疏漏之时——毕竟他已是天下至尊。
更何况，她真能防得住么？
她自幼家教森严，深受正统儒学熏陶，最擅克制心中欲念。
因此即便嫁给 后独守空闺数年，她也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可那一次，遭人设计，失却清白之身，此事如心魔般缠绕心头，至今仍在深夜里隐隐浮现，啃噬她的神魂。
所以她实在畏惧，畏惧贾炼。
她怕贾炼真的再来寻她。
她真的无法确信，自己是否始终能如磐石般坚定。
倘若不能，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对于皇后的斥责，贾炼只是淡然摊了摊手。
不催促，不多言。
他相信皇后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眼下不论私情或公理，细故或大义，皇后都没有理由与他为敌。
彼此和和气气，将诸事商议妥当，岂非最好？何必伤了情分？
皇后思量再三，终究还是退让了。
贾炼毕竟是天下之主，她无须为些许小事与他相抗。
高氏是生是死，于她本就无甚分别。
在世时她尚且不在意，难道如今还要去计较旧怨？
于是皇后将先前与元春商议的打算道出，询问贾炼之意。
贾炼沉吟片刻，道：“暂且送她去感业寺吧，容后再议。”
他本意只在保全高贵妃性命。
即便贾炼如今已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君王，他仍不愿无故取人性命。
况且将高晋遣返草原，并非仅仅为了让他带走隆正帝。
其中亦有对未来向北向西开拓疆土的深远考量。
此种情形下，自然需保住高贵妃的性命。
同时，贾炼也乐见后宫多余女子前往感业寺出家。
至于高贵妃，他虽有心留她在宫中，却也知此事不易安排。
况且她那孤僻性子，先送往感业寺让佛法熏陶些时日，未尝不是好事。
听贾炼这般说，皇后心头那点不快方才真正消散。
“若依此计，太妃那边该如何交代？”
“太妃本是慈悲之人。
娘娘回头只说是她们自愿前往感业寺出家修行。
我也会命钦天监放出星象卜辞，为保江山稳固，皇室中人当多斋戒茹素，忌伤生灵。”
这个时代的掌权者，年老后大多笃信佛道。
贾炼此举正是对症下药，只要布置得当，太妃定然不会深究。
皇后却轻叹道：“只怕太妃不似我这般容易劝服。”
贾炼既要搭救人，又得设局蒙蔽老太妃，到头来老太妃不会责怪贾炼半分，所有的过错却会落在她一人肩上。
贾炼明白皇后的难处，便伸手握住她垂在腿侧的手，温声道：“老太妃虽是长辈，娘娘只需尽到应有的礼数便是，不必过于畏惧。
往后的深宫之中，我才是娘娘最坚实的倚仗。
只要我在，娘娘无须惧怕任何人。”
皇后心头一震，这才发觉贾炼不知何时已移到她榻边，离得极近。
近到仿佛抬手之间便能将她纳入掌控。
“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心中既有几分触动于他的话，又恼他举止越礼，便抽了抽手，佯装严厉地斥问。
可那神态落在贾炼眼中，却似 薄怒，别有一番娇态。
贾炼含笑道：“古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今日娘娘宽恕了一条性命，又积下一份功德，将来必有厚报。”
说罢，他托起皇后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随即起身掀开珠帘离去，留下皇后怔怔坐在原处。
过了许久，皇后才缓缓展颜。
贾炼能在方才那般情形下适时收手，未再逾矩，倒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淡淡的悦意。
望着微微晃动的珠帘，她不觉取出绣帕，轻轻擦拭手背上那一点似有若无的酥麻。
她想，贾炼最后的举动虽有些突兀，却也能看出并无恶意，反倒透出几分不同于常的洒脱。
笑意未散，皇后又想起什么，面上不禁浮起一缕轻愁。
人生不如意十之 ，即便尊为皇后，亦难例外。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他若果真存了不良之心，断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皇后暗暗在心中立下决心。
走出长 ，贾炼心下略觉可惜，却并不后悔。
皇后并非短见浅识的女子，方才他若是鲁莽行事，纵然能占得一时便宜，后续却难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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