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环境污染与早期环保

大阅兵的烟尘还没散尽，继华奉旨南巡，第一站是苏州。他站在官船船头，看着两岸景色，眉头却越皱越紧——这水，不对劲。
那是共和七十四年深秋的事儿。船行在运河上，本该是“水光潋滟”的江南水乡，可眼前的河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水面上飘着油花和泡沫。靠近工厂的河段，更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儿。
船老大老陈，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船，一边摇橹一边叹气：“殿下，您闻见这味儿了吧？前些年还没这么重。自从河那边建了化工厂、染坊，这水就一天不如一天。俺们行船的，现在都不敢直接舀水做饭了。”
继华蹲下身，用手舀了点水。水浑浊粘腻，指尖残留异味。他想起父亲杨振华常说的一句话：“发展要付出代价，可这代价，不能都让百姓和山河来扛。”
船到苏州码头，更触目惊心的景象出现了。几十个渔民聚在府衙前，手里举着破渔网，网上挂着的不是鱼，而是一条条翻着白肚的死鱼。人群里有个老汉哭声最响：“青天大老爷啊！俺家三代打渔为生，如今鱼都毒死了，让俺们怎么活！”
告状的老汉叫徐老三，家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周庄。那里本是鱼米之乡，水网纵横，藕塘连片。三年前，河对岸建起一座“江南化工社”，说是造洋碱、肥皂、染料。工厂烟囱日夜冒黄烟，排水沟直通河道。
起初只是河水变浑，鱼少些。今年开春，怪事来了。徐老三清早收网，网上挂的鱼大半是死的，活着的也蔫头耷脑。煮了吃，一股怪味。村里有孩子捞了河蚌煮汤，当晚又吐又泻。
“不是俺一家！”徐老三跪在府衙大堂，抖开一纸联名状，“周庄七十二户渔民，三百多口人，都指着这河吃饭。如今鱼不能打，水不能吃，这是要绝俺们的生路啊！”
苏州知府姓王，进士出身，是个务实官。他早就接到过百姓投诉，也去化工厂看过。厂主是上海来的商人，姓赵，说话客气得很：“王大人，厂里是有些废水，可我们都修了沉淀池。再说，这化工厂一年交税五千两，雇工三百人，要是关了，这些人吃什么？”
王知府左右为难。一边是百姓生计，一边是工商税收。他只好和稀泥：“徐老汉，你先回去。本府责令化工厂整改，赔偿你们损失。”
可三个月过去，化工厂白天收敛些，夜里照样偷排。徐老三的渔网里，死鱼越来越多。
这次听说皇长子南巡，老汉豁出去了，带着乡亲拦船告御状。
继华在府衙后堂见到王知府。王知府一脸苦相：“殿下，下官难啊。江南化工社是苏州纳税大户，赵老板还捐钱修了学堂。真要严办，工商界会有怨言。可不办，百姓又活不下去。”
“那就没有两全之法？”继华问。
“有倒是有。”王知府摊开一份文书，“下官查阅西方法律，有‘污染者赔偿’之说。可咱们《大明律》里没这条，判案无据啊。”
继华沉吟片刻：“你先安抚百姓，妥善医治生病孩童。化工厂责令停产三日，我亲自去看看。”
次日，继华微服来到江南化工社。厂区临河而建，烟囱冒着黄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赵老板亲自迎接，满脸堆笑：“殿下光临，蓬荜生辉！小厂生产的洋碱、染料，销往全国，去年还出口日本呢。”
“带我去看看废水怎么处理的。”继华直截了当。
赵老板脸色微变，还是引路到了厂区后头。所谓“沉淀池”，就是个土坑，废水流进去，简单沉淀就排入河道。池边杂草枯黄，池水泥黑发臭。
“你这沉淀池，形同虚设。”继华脸色沉下来。
“殿下明鉴，真不是小人不愿整治。”赵老板叫起屈来，“建像样的处理池，要挖大坑、铺砖石、加药料，没五千两银子下不来。可小厂一年利润也就万把两，这一下就去了一半。别家厂子都不建，我建了，成本高了，东西卖不动，厂子就得关门啊！”
这话虽自私，却点出了关键——如果环保只靠自觉，守规矩的反而吃亏。
继华没表态，又去了周庄。徐老三家的瓦缸里，养着从河里捞来的活鱼。才养三天，鱼就翻肚了。老汉的老伴抹泪：“殿下您看，这水真是有毒了。村里已经有七个孩子肚子疼，郎中说怕是水里有‘金石毒’。”
更让继华心惊的是，他顺路看了几家染坊、造纸厂，情况大同小异。苏州作为新兴工业城市，上百家工厂沿河而建，污水直排，煤烟直冒。站在虎丘塔上望苏州城，半边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回京述职，继华把见闻一五一十禀报。朝堂上争论激烈。
工部尚书周文远首先发言：“陛下，各地工厂排污，臣早有耳闻。可当下工商方兴，若严加管束，恐挫伤兴业热情。可否缓图之？”
户部尚书管着钱袋子，也附和：“今年工商税收已占国库四成，远超农税。工厂多开一天，朝廷就多一天进项。环保之事，宜劝导，不宜强令。”
但新任刑部侍郎的年轻官员，是华夏大学法科毕业，提出不同看法：“《周礼》有云，‘山虞掌山林之政令，林衡掌巡林麓之禁令’。古人尚且知道保护山林，今人岂能肆意污染？臣以为，当立专法以治之。”
杨振华听完各方意见，缓缓道：“徐老三的状子，朕看了。百姓鱼不能打，水不能喝，这是要命的事。发展工商是为富民强国，可若富了厂主，穷了百姓，污了山河，这发展就变了味。”
他顿了顿：“继华，你牵头，工部、刑部、户部各出人，三个月内拟出一部《环境保护法》。要明确几条：工厂必须建在城外指定区域；必须修建合规排污设施；污染造成损失，厂方必须赔偿。”
周文远还想说什么，杨振华摆摆手：“朕知道难处。所以法律要有缓冲期，给工厂时间改造。但大方向不能变——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
立法过程，又是一番博弈。
草案第一条就卡住了：工厂建在城外多远？工部说三里，厂主们叫苦连天：“原料运进、产品运出，三里路得多花多少运费！”扯皮结果定在“一里”，但特别污染的要三里。
排污标准更难定。化工厂、染坊、造纸厂，污染物各不相同。徐光启带着学生做了三个月实验，才定出酸碱度、悬浮物、有毒物的限值。有厂主私下抱怨：“这标准，比泰西还严！”
最关键是罚则。刑部主张重罚，户部担心罚重了工厂倒闭。最后折中：初犯限期整改，再犯罚款，屡犯不改的吊销执照。污染致人伤亡的，厂主须负刑责。
共和七十五年春，《环境保护法》颁布，这是世界上第一部系统的环保法律。诏书明发天下，各地府衙都要组织厂主学习。
江南化工社的赵老板捧着法律条文，愁眉苦脸对同行说：“这下真要掏钱了。光是建污水处理池，就得八千两。”
有聪明人发现漏洞：“法律说‘必须修建’，没说‘必须使用’啊。咱们建个样子货，平时不用，检查时开开不就行了？”
这话悄悄传开，不少厂主心领神会。
法律有了，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苏州府派巡检去查江南化工社，赵老板亲自陪同。新建的污水处理池气派得很，红砖砌的池子，分三级沉淀，还有加药间。巡检很满意，在文书上签了“合格”。
可巡检一走，赵老板就对工头说：“把进水管改回老路。这池子，每月开一次应付检查就行，天天开，光药钱就受不了。”
周庄的河水，头两个月清了点，很快又浑了。徐老三再去告状，府衙巡检来查，正赶上污水处理池开着，查不出问题。巡检反过来劝老汉：“老人家，厂子已经整改了，你看这水不是清了些吗？得饶人处且饶人。”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他们这是糊弄鬼呢！”
类似情况不止苏州。北平城里，法律规定工厂必须用除尘器，可煤烟照样弥漫。有御史弹劾，工部去查，厂主们叫苦：“除尘器开着，耗煤多三成，实在用不起啊！”
更头疼的是森林砍伐。修铁路要枕木，造船要木材，各地林场砍伐无度。山西太行山一带，原本林密如海，十年下来，山头秃了一片片。有老猎户上书：“再这么砍，山洪要来了！”
杨振华得知这些，下了道特别旨意：在承德、武夷山、峨眉山等地，划定“国家森林公园”，禁止商业砍伐，只许少量间伐。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自然保护区。
可保护区外，砍伐依旧。木材商人算账：一根上等松木，运到天津能卖五两银子，顶农民一年收成。利益驱动下，偷伐屡禁不止。
共和七十六年夏，苏州下了场暴雨。周庄河水暴涨，淹了沿岸农田。水退后，田里留下一层黑泥，庄稼全死了。更糟的是，雨后疫病流行，周庄一下子病倒四十多人。
这次连王知府都压不住了。他亲带衙役突袭江南化工社，果然抓到偷排——暴雨冲垮了简易排水管，厂里索性直排。证据确凿，赵老板被拘。
案子报上来，杨振华御批：“依法严办，以儆效尤。”
赵老板被判赔偿周庄百姓损失三千两，工厂停产整顿三个月，罚款五千两。消息传出，各地厂主震动，这才真把环保当回事。
可事情没完。赵老板托人找关系，最后求到周文远那里。他哭诉：“周大人，不是小人不愿守法，实是环保成本太高。这么下去，工厂只能涨价，可一涨价，货就卖不过洋货。您看英国来的洋碱，价格比我们低两成……”
这话传到杨振华耳中，他沉思良久，对继华说：“看到根子了吧？环保不单是执法问题，更是技术和成本问题。若咱们的治污技术先进、成本低廉，厂主们自然乐意用。”
他下令工部成立“环保技术研究所”，专门研究廉价高效的治污技术。徐光启领命，苦笑道：“这比造机器还难。机器造出来能卖钱，治污是纯花钱的事。”
“眼光放长远。”杨振华说，“今日花钱治污，明日省下治病钱、治灾钱。山河无恙，才是最大的本钱。”
秋日，继华再次南巡。船过苏州，他特意去了周庄。
河水虽然还没完全恢复清澈，但已无异味。徐老三的新渔网里，有了活蹦乱跳的鱼。老汉咧嘴笑：“殿下，这半年好多了！厂子真治污了，虽然慢，总归在变好。”
王知府陪同，低声汇报：“现在厂主们学乖了，至少不敢明着偷排。不过暗地里……还是难杜绝。下官手下就十几个巡检，苏州城大小工厂上百家，查不过来啊。”
站在河堤上，继华望着远方工厂的烟囱。有的烟囱冒着白烟——那是装了除尘器的；有的还是黑烟。
他想起父亲的话：“发展像赶路，不能因为怕鞋脏就不走路，也不能只顾赶路不顾鞋破。得一边走，一边修鞋，虽然慢点，但走得长远。”
回京的船上，继华写下奏折：“环保之法，贵在坚持。法已立，需持之以恒；技术待新，需大力投入；更需教化民心，使护环境如护家园……”
船行水上，桨声欸乃。两岸青山依旧，只是有些山头已经斑秃。前方路还长，这个古老国度在工业化的道路上狂奔，开始学着回头看看身后的脚印，试着在发展与保护之间，找到那条艰难而必要的平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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