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龙阳春宫

这几日蓝祈璟参加清谈会，族中宗务都丢给了少宗主，蓝曦臣经验不足，孟瑶又太过年少，于是蓝启仁便减少了听学课时，帮衬着二人处理事务，也顺带督促二人莫要落下功课。
听学弟子们少了要上的课程，顿时只觉无事一身轻，成天跟着魏无羡和江澄等人玩得昏天黑地，除了不会通宵与饮酒，什么吃喝扳手腕投骰子看画册一样没少，将蓝忘机气得不轻。
不过无论是蓝菏还是蓝曦臣都忙得天昏地暗，不曾知晓此事。
冰室
蓝曦臣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宗务卷宗，指尖捏着笔杆微微发紧。
此时已是酉时三刻，窗外暮色渐浓，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下首伏案的孟瑶，温声道：“阿瑶，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余下的明日再处理便是。”
孟瑶闻言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未褪的倦意，却依旧笑得温和：“师兄，无妨，我再看完这最后几份弟子入籍名录便好。”
他复又低下头：“这些名录需得今日核对完毕，明日师父要查阅的。”
蓝曦臣看着他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侧脸，心中颇有几分怜惜。
孟瑶入门虽晚，却比谁都勤勉，不仅课业从无半分懈怠，就连被派到他身边帮忙处理宗务时更是细致周全，成熟地让人心疼。
“你已跟着我忙了整整三日，连午休都未曾好好歇息。”蓝曦臣起身给他续了杯热茶，笑着调侃，“你眼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这般陪着我熬，怕是日后都要长不高。”
“师兄！”孟瑶被戳到痛处，瞬间炸了毛，这下连茶都不肯接了，皱着眉瞪他，一双狐狸眸都瞪圆了，气恼道：“你这话好不吉利！师姐都说了，我年纪还小！以后还会长的！早晚能和你一样高！不准咒我矮！”
“是是是，我们阿瑶还在长身体，是师兄错了。”蓝曦臣被瞪得心中愉悦，心底想要欺负人的恶劣因子被安抚，忍不住弯了眉眼，温声哄道：“那阿瑶今晚要不要留宿冰室？正好处理完这些便可早些洗漱歇息。”
孟瑶脸颊还带着未消的薄红，闻言瞪圆的狐狸眸稍稍收敛，这才终于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硬着语气道：“留宿就留宿，正好省得来回跑耽误时间。”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录，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却忍不住小声嘟囔：“等我长到师兄这么高，定要让你再也不敢打趣我。”
蓝曦臣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得失笑，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却没再立刻处理卷宗，只是看着孟瑶认真的侧脸。
烛火跳跃着映在少年清瘦的肩头，他握着笔的手指纤细却稳，核对名录时白嫩的脸颊微微鼓起，垂下的眼睫像两把卷翘的小扇子，扑闪扑闪的，实在可爱得要命。
蓝曦臣无比理解为什么小时候每次三师弟瞧见阿瑶便忍不住想贴贴抱抱揉脑袋。
阿瑶真的很可爱～
夜色渐深，忙碌了一天的二人晚膳本就只是匆匆对付了几口，这会儿大脑过载，能量消耗殆尽，二人又都是半大小子，早已饥肠辘辘。
“咕……”
不知是谁的肚腹忍不住开始唱空城计，二人面面相觑片刻，皆是沉默。
又几秒，蓝曦臣率先打破尴尬的氛围。
他道：“冰室没有小厨房，食堂和寒室的小厨房也关了，我也没准备吃食。”
孟瑶歪头：“所以？”
蓝曦臣笑着向他伸出手：“要一起下山觅食吗？”
孟瑶自然是愿意的，他高高挑眉，脸颊边的梨涡看上去又乖又甜，眼神却充满了跃跃欲试：“可是现在快到闭门的时辰，师兄身为少宗主带头犯禁，这要是说出去可不好听。”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让他人发现便是。”蓝曦臣笑得一派温文尔雅，坦然无比，好像一宗少宗主主动犯家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可以不走正门，回来时也避着些人。”
孟瑶闻言，颇为惊奇地看向蓝曦臣，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师兄竟也会想到做这等事？感觉都不像是师兄了。”
蓝曦臣笑而不语。
这当然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家阿姐想出来的，少时两人学习到夜半嘴馋了，便会悄悄下山一趟寻吃食，再悄摸摸地溜回来。
阿姐说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既然辛辛苦苦干了活，那当然得吃一顿好的犒劳犒劳这张独生嘴和下边的嫡长胃。
于是，冰室的两人一拍即合，拿上通行玉令和佩剑，寻了个隐蔽的墙头翻了出去。
孟瑶拢了拢衣袍，狐狸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山门，压低声音笑道：“师兄方才翻墙的动作，倒比三师兄还利落些。”
蓝曦臣指尖拂去衣上草屑，温声道：“幼时阿姐带惯了的，只是后来身份所限，便再没做过了。”
他抬头望向山下仍灯火通明的镇子：“前头那家馄饨铺子时开到亥时，味道还不错，只是店面简陋了些，阿瑶要不要陪我去尝尝？”
孟瑶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听师姐说过那家的馄饨好吃得很，我早就想尝尝了！”
说着便提步往前赶，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他，脸颊因兴奋泛起薄红：“师兄快点，师姐说了那家常常有许多人在，别晚了没地方坐。”
殊不知另一边，掷骰子掷输了，被差遣下山买吃喝的魏无羡正站在不远处，见了鬼般看着二人翻墙时潇洒娴熟的背影，怀疑自己的眼神。
刚刚那两个，是大师兄和小师弟？
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那二人感官都十分敏锐，怕被二人发现，魏无羡便远远跟在后头，好奇二人此番下山是要去做什么。
蓝曦臣和孟瑶刚走进镇子，就见前方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
蓝曦臣脚步一顿，下意识按住佩剑，孟瑶脸上的笑容微敛，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谁这么没眼力见，在蓝家的地盘闹事，还偏偏是在他和师兄单独出来的时候。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穿着黑衣的少年正围着一个卖花灯的老妪，似乎准备强买强卖。
“喂！这盏兔子灯我要了，给你这点钱足够了！”其中一个高个少年随手扔出几文钱，就要去抢老妪手里的花灯。
老妪死死护着灯架，急得眼眶发红：“这灯是给我孙儿做的，不卖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孟瑶的眉头瞬间皱起，蓝曦臣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二位公子，买卖需两相情愿，这般行事，未免有失体面。”
那两个黑衣少年转头看来，见蓝曦臣与孟瑶身着姑苏蓝氏的校服，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手上也不由松了力道。
其中矮个少年拉了拉同伴的衣袖，低声道：“算了，蓝家人不好惹。”
高个少年狠狠瞪了蓝曦臣一眼，捡起地上的铜钱，悻悻然道：“多管闲事！”说罢便要带着同伴匆匆离去。
孟瑶上前扶住兀自发抖的老妪，温声安慰：“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妪缓了缓神，对着二人连连道谢：“多谢二位公子，多谢你们……”
她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灯，又看了看孟瑶，忽然从摊子下边又捧出一盏花灯，递了过去：“这盏灯送给公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孟瑶拿着花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蓝曦臣。
蓝曦臣对着老妪微微躬身：“多谢老人家美意，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妪：“这点心意，还请老人家收下，夜间不好走，早些回家歇息吧。”
老妪推辞不过，收下银子，又谢了几遍才慢慢离去。
孟瑶提着花灯，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柔和。
“看来镇上也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欺凌老弱，回头得好好找镇长查上一番。”
“嗯。”蓝曦臣看着他手中的花灯，嘴角弯起，“这灯很配你。”
孟瑶脸颊一热，下意识将灯往身后藏了藏，却被蓝曦臣笑着拉住手腕：“走吧，不是想吃馄饨吗？”
两人并肩走向馄饨铺，花灯的光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孟瑶偷偷瞥了眼身旁温文尔雅的少年，忽然觉得这趟犯禁下山，他与师兄的距离好像又更近了一些。
魏无羡自山下买了吃食上来时尤未回过神来。
江澄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怎么了？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碰见蓝忘机了？”
“没。”魏无羡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分享欲，没将自己看见蓝曦臣和孟瑶犯家规这事说出来，只糊弄过去，“这不是想着之前聂兄那些被收掉的珍品春宫嘛，怪可惜的，我还没看完呢。”
有人闻言忍不住笑：“要说还是魏兄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苦，你说你悄悄看也就罢了，居然还叫蓝二公子发现了，真真是倒霉。”
“没事！”聂怀桑豪气地大手一挥，“那种极品春宫要多少有多少，魏兄不必客气，只要想看，尽管找我便是！”
毕竟他可要好好拉拢魏兄这个心肠软的帮他过年终考核。
他爹和大哥可说了，要是今年还不过，他这个年就别想好好站着过。
这般想着，聂怀桑从乾坤袋里取出七八本图册来，往魏无羡跟前一推：“随便看！”
“哇——”
“聂兄大气！”
少年们立时一哄而上，闹哄哄地随手抢了一本走。
魏无羡眼疾手快抽了一本出来，拉着江澄远离这是非之地：“走走走，咱们一边看去。”
下一秒，他们翻开书页。
书页展开的瞬间，魏无羡先是“嚯”了一声，江澄则如临大敌般后退半步，脸色由红转绿。
手中画册画风依旧精美旖旎，只是上边的两个主角并非阴阳交融，而是双龙戏水。
“魏无羡你他妈拿的什么鬼东西！”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抑制的反感，伸手就想把画册挥开，却又在半途把指尖缩回，只觉得碰到书页都觉得膈应，抬头瞪向聂怀桑。
“聂怀桑你是不是有病？这种恶心玩意儿你也看！”
聂怀桑本来在喝酒，闻言差点一口酒呛进嗓子里，像一尾搁浅的鱼般弹了起来，狠狠咳了几声，用袖子抹去唇边的酒渍，懵然看向脸色发绿的江澄：“怎，怎么了？”
魏无羡本也有些瞧着不自在，但见江澄反应这么大，他反而对此接受良好了，伸手想将人拽下来：“好了好了，又不是不能看，阴阳交合乃是天伦，但断袖分桃又不是从未见过的稀罕事，你何至于此。”
谁料江澄闻言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拔高了声音：“你觉得这是常事？！”
“这可是断袖！两个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魏无羡认真想了想，脑中莫名想起在山下灯火间，蓝曦臣与孟瑶提着花灯相视一笑的场面，不由喃喃道：“既然是命定之人，那对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澄被魏无羡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蓝家人都追求命定之人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他万万没想到，魏无羡居然还能这么解释！
他瞪着魏无羡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语气又急又冲：“命定之人？魏无羡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两个男人怎么可能是命定之人！这根本就是违背伦常的龌龊事！”
魏无羡耸耸肩，将脑中画面驱逐，把画册随手翻了两页，虽觉得画风确实有些超出预期，但也没觉得有多不堪：“龌龊什么呀，不过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罢了。难道就因为都是男人，这份喜欢就变得见不得人了？江澄，你也太死板了。”
“我死板？”江澄气得发笑，脸色却依旧难看，“是你不分好歹！这种事情绝非主流，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不但要被人戳脊梁骨！你觉得往后那些贵女家里，哪个的爹娘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好啦，且不说我的命定之人会不会是她们，在场的诸位都是一同犯禁的兄弟。”魏无羡强勾过江澄的脖子，嘻嘻哈哈满脸无所谓地开玩笑，“不会毁掉我姻缘的吧？”
“再说了，这种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既然他们已经过得够辛苦了，那又何必非要揪着不放？他们又没有杀人放火，各有所好而已，碍着谁了？”
江澄僵在原地，胸口依旧憋着一股气，却被魏无羡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魏无羡坦然的脸，知道自己再说多少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想法，只能狠狠咬了咬牙，猛地别过脸去，腮帮子鼓鼓的，语气又硬又冲，却带着明显的妥协：“随便你！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看怎么看！反正我警告你，这种东西你不准沾！也不准在我面前提！不然我饶不了你！”
“老子还等着抱你儿子闺女呢，别哪天给我带个男人回去就成！”
“哟——”少年人最易起哄，顿时群魔乱舞起来，“魏兄这是有心上人了不成？是哪家姑娘？”
“江兄怎么尽催着人家魏兄的儿女，自个儿的怎么不期待一下？别是不好意思了吧？”
魏无羡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这天天待在云深不知处，哪有机会认识什么姑娘！”
江澄亦红了脸，挥手驱赶他们，故作凶相：“滚滚滚！”
有人闻言灵机一动：“诶？蓝大小姐与魏兄不正是师出同门，江大小姐与魏兄亦关系匪浅，莫非你与……”
话未说完，就被魏无羡和江澄一同堵上了嘴。
“闭嘴！”
魏无羡扫视一圈，难得冷下脸警告众人道：“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我两位姐姐开玩笑。女子名声重比天，我师姐和江姐姐也不是你们能随意谈笑的。”
气氛瞬间沉凝了几分，那人酒醒了大半，后背冷汗唰地冒出来，连连点头。
江澄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稍稍缓和，偷偷瞥了眼身旁护着姐姐们名声的少年，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魏无羡手里的画册抽走，随手扔进了一旁，动作干脆利落。
“晦气东西。”他低声啐了一句，耳根却还泛着未消的红。
有了江澄主动破冰，魏无羡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笑道：“各位，下次若是再冒犯我师姐和江姐姐的名节，可就别怪我魏无羡真不给面子了。”
“不敢不敢！”众人连忙摆手，纷纷岔开话题，“咱们还是接着吃酒吧！”
“对，聂兄带来的这酒味道不错！”
喧闹声渐渐恢复，只是没人再敢提方才的画册，也没人再拿江厌离和江晚吟打趣。
聂怀桑悄悄松了口气，端着酒杯凑到魏无羡身边，小声道：“魏兄，方才真是对不住，我也不知道那画册里是这个……”
“没事没事。”魏无羡摆摆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随手抽的。再说了，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还看这些。”
聂怀桑瞬间苦了脸：“那哪是我的啊，是我……”他瞬间闭嘴。
魏无羡的好奇心被勾起：“嗯？谁的？”
“哎呀！”聂怀桑将扇子往手里一拍，抓耳挠腮，满脸纠结，“不能说！真不能说！”
魏无羡的心里跟猫抓似的，听学不过三年，他还不清楚聂怀桑的德行吗？肯定是要提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才肯告诉我？”
果不其然，原本抓耳挠腮的聂怀桑瞬间露出一个笑：“还是魏兄懂我。”
说罢，便开始跟他哭诉往年年终考核的惨状。
魏无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要我给你打小抄？”
聂怀桑乖巧点头：“嗯呐。”
又星星眼看过去：“魏兄，你一定行的，对吧？”
魏无羡嘴角一抽：“行吧，你快说那本图是谁的？又怎么会到你的乾坤袋里去。”
聂怀桑看了看四周喝得七荤八素的人，凑到魏无羡耳边，悄声道：“那是我娘的……”
魏无羡：？
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不远处好不容易缓过来，朝这边走来的江澄一眼就瞧见二人这亲密的姿势，瞳孔地震。
若是往日，他根本不会想太多，只觉兄弟朋友之间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男人。
但奈何此二人，一个是龙阳春宫的提供者，另一个刚给出他不排斥男男的惊天之语，实在很难让他不多想。
“你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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