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514【善者不来】
第514章 514【善者不来】
魏国公府,松涛堂。
此处并非国公府正堂,而是位于府邸深处更为幽静的一处院落。
堂如其名,窗外几株百年苍松虬枝盘曲,即便是冬日也带著沉郁的墨绿,将屋内衬托得愈发静谧庄重。
暖阁内,银霜炭在巨大的紫铜兽耳炉中无声燃烧,魏国公谢璟半靠在铺著厚厚锦褥的榻上,腿上覆看一张珍贵的白虎皮褥子。
岁月在他刚毅的面容上刻下深深的纹路,曾经锐利如鹰集的眼神虽因年过六旬而略显浑浊,但偶尔开阖间,依旧能透出大燕勋贵第一人的威严。
谢骁恭敬地侍立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不慌不忙地说道:「祖父容禀,孙儿所言绝非虚妄,那位徐姑娘在扬州时便已有神医之誉。孙儿特意著人详查过,去岁扬州大疫,便是她以一己之力,遍查古籍改良方略,硬生生将那场浩劫遏制在萌芽之中。除此之外,徐神医在江南治好过很多疑难杂症,这些尽皆有据可查。」
谢璟静静地听著,手指摩挲著白虎皮光滑的毛尖。
他对生死早已看淡,但腿上这每逢冬日便会发作的旧伤,还有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确实将他折磨得够呛,太医们的方子吃了无数,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
谢骁描述的「神迹」,在他这个层次的人听来虽不至于全信,但也确实会生出几分兴致,故而道:「如此说来,那个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本事。说起扬州,薛淮不也在扬州折腾出好大动静?他和那徐丫头应该相识吧?」
谢骁心绪平稳,微笑道:「祖父明察,这位徐神医的确与薛通政渊源颇深。据闻薛通政在扬州时,徐神医不仅以其高超医术襄助薛通政稳定民心救治灾患,更在许多紧要关头提供关键助力,此事在扬州官场和民间都传为佳话。若非薛通政已娶沈氏女为正室,以徐神医如此品貌才情,或许————」
谢璟久居上位,自然明白谢晓话中隐含的深意。
薛淮如今圣眷正隆势头极劲,他的红颜知己分量自然不同寻常。
谢骁能请动此人,除了看重其医术,必然也存了借此与清流一系改善关系的心思。
这份心思在谢璟看来不算坏,甚至值得嘉许。
身处权力漩涡,多一条路,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嗯。」谢璟的声音温和了些,「骁儿,你有心了,这份孝心值得嘉许。」
得到祖父的肯定,谢驰心中一阵振奋,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恭谨:「祖父言重了,此乃孙儿分内之事,只愿徐神医能为祖父解除沉疴之苦。父亲与二叔今日皆在当值无法抽身,但他们都无比盼望祖父的旧疾能够治愈。」
谢璟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国公府大管事的声音隔著门帘恭敬响起:「禀国公爷,大少爷,徐神医的车驾已到府外。」
谢骁看向谢璟,恭谨地说道:「祖父,您稍待,孙儿这就去将神医请来!」
谢璟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谢晓强压著内心的激动,转身快步走出松涛堂。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熄他心中的火热。
其实这段时间他打探到不少消息,尤其是薛淮和徐知微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正如他方才对谢璟所言,既然薛淮已经娶了扬州沈家之女,那他和徐知微自然再无可能。
以徐知微的品貌才能难道去薛府做妾?
「钱勇!」
谢骁一边大步流星地沿著回廊向府门走去,一边低声急促地吩咐道:「暖阁里再加两个炭盆,另外我让你准备的那套前朝御制的针具没出差错吧?还有那雪顶含翠,待徐神医为祖父诊断之后,我要邀请她品茶小叙。」
钱勇亦步亦趋,连声应道:「大少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除了那套针具之外,还有按照您吩咐准备的谢礼,都是顶顶贵重的心意,保管让徐神医感受到大少爷的诚意。」
「很好!」
谢骁满意地点头,脚步更快几分,脸上已不自觉地带上得意的笑容。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巍峨的国公府正门出现在眼前。
谢骁收敛心神,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袍,脸上扬起得体又热忱的笑容,带著钱勇和其他仆役家将从侧门而出,安静地等待著,世家子弟的气度显露无疑。
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车夫跳下车辕,恭敬地放下脚凳。
谢骁抢前一步,朗声道:「在下谢骁,恭迎徐神————」
话音未落,马车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率先踏出车厢的并非谢骁预想中那抹清丽素雅的身影。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件颜色深沉的官青色锦缎貂裘大,那人身姿挺拔如青竹,动作从容而沉稳,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利落地踩著脚凳走下来,随即微微侧身,仿佛在等待车内的人。
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照出那张谢骁绝不可能认错、却万万不想在此刻看见的俊朗面容。
薛淮!
如同被一盆冰水瞬间从头浇到脚,谢骁脸上热忱灿烂的笑容猛地僵住,像是被冻在寒风中。
他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谬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一股被冒犯的恼怒瞬间缠紧谢骁的心脏,若非他还存有三分理智,只怕会当场发作。
旁边的钱勇更是目光呆滞一瞬,随即无比担忧地看向谢骁,不光是担心大少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更是怕自己会遭殃。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去济民堂联络的时候,徐知微明明答应会来帮国公爷诊断,但是并未提到会有旁人同行,更何况还是和她在扬州结下深厚情谊的薛淮。
若是换做旁人,谢骁自然可以不放在眼里,随便找个由头打发去偏厅待著,他自己则继续带著徐知微进行预先的计划,问题在于薛淮可不是那种小角色。
他不在现场倒也罢了,既然他今天亲自来了魏国公府,谢骁断无可能对其视而不见,至少他的祖父魏国公谢璟肯定不会同意。
果不其然,薛淮抬眼扫过气势恢宏的国公府门庭,然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谢骁身上,语气平和又歉然道:「谢勋卫,薛某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终究是魏国公府的长房长孙,谢骁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将心中的暴戾和恼怒悉数压下,勉强笑道:「薛通政何出此言?你可是国公府的贵客,在下若是知道通政有此闲暇,定当提前下帖子,说起来这倒是在下的疏忽。
「勋卫言重了。」
薛淮如何看不出此人先前的面色变化,心中登时了然,原来是有人想挖自己的墙角。
他面色如常,稍作解释道:「说来也巧,今日我有事找知微商谈,恰好得知她要来府上给老公爷诊断。我想著先前屡次承蒙老公爷照拂,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面道谢,于是就不请自来做了次恶客,还望府上莫要见责。」
「知微」二字落入谢驰耳中,无疑极为刺耳,他忍不住就想说你这人明明是清流文官,焉能如此不顾体统?
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直呼徐姑娘的名字?
简直不知羞耻!
但是一想到徐知微就在旁边的马车里,谢骁只能强忍不悦,微笑道:「薛通政太谦虚了,你能拨冗前来探望家祖,这是国公府的荣幸,何来恶客一说?家祖常言薛通政乃是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今日得见,必是欢喜的,至于徐神医一便在这时,徐知微的身影缓缓探出车厢。
她今日依旧穿著一身素净的医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滚银狐毛边斗篷,乌发简单挽起,仅簪一支素雅的玉簪。
她扶著薛淮的手臂轻盈地下了车,站定在薛淮身侧半步的位置。
谢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过,浑身的血液不断朝头顶汇聚。
虽然薛淮和徐知微并无过分亲近的举动,但是看著这两人站立的位置,以及他们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让旁人感受到的默契,谢骁猛然发现自己嘴里泛起一阵带著血腥气的苦涩味道。
于是他没有过多迟疑犹豫,微微侧身,极力维持著冷静的姿态说道:「薛通政,徐神医,请。」
「勋卫请。」
薛淮当先开口,十分自然地走在中间,徐知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同样无比自然地走在薛淮的右侧,两个丫鬟提著药箱跟在她身后。
谢骁则在左侧落后一步,转身之际看向钱勇,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杀气狰狞,让钱勇险些吓得瘫软在地。
一行人从国公府的侧门进入,江胜等人则被请去门房。
对于谢骁而言,这段路几乎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可是此刻却那般漫长。
眼角余光扫过神色淡然的薛淮,谢骁轻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他还没有输。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短视之人,放著魏国公府的少夫人不做,跑去给人当妾室!
>
(https://www.diandingorg.cc/lyd69855456/3640033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