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受气
红星厂门口，马三手里拿着个大喇叭，“苏氏家电招聘大会！技术岗！凭本事吃饭！”
“八级钳工，底薪一百！当场结清第一个月工资！”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工人们坐不住了。
一百块？
几个年轻点的工人凑过来，嘻嘻哈哈地问：“真给一百？别是忽悠人去干苦力吧？”
“苦力你也得干得动啊。”马三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那块生铁，“看见没？把这块铁锉成正方体，误差不能超过两丝。谁能干，谁拿钱。”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两丝？那是机器干的活，人手哪能锉出来？”
“就是，这是故意刁难人吧？”
苏玥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昨天那个领头闹事的老头背着手走了出来。
“刘师傅来了！”
“老刘可是咱们厂的一把刀，他要是都不行，这钱谁也拿不走。”
刘海生走到桌前伸出手，拿起锉刀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锉刀轻了。”
老韩从苏玥身后钻出来，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自用的老锉刀递过去：“用这个。”
没有任何废话，半小时后，刘海生停手，吹了吹铁块上的铁屑，往桌上一放：“验吧。”
马三凑过去问，“怎么样？”
老韩放下卡尺，冲苏玥竖了个大拇指：“神了。一丝不差。”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苏玥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大团结，数出十张，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刘师傅，欢迎加入苏氏。”
刘海生看着那沓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急着拿钱，而是抬起头，“苏厂长，我就问一句。你招我们去，到底是干啥？要是只为了修那几个破冰箱，用不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苏玥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造电视。”
三个字，掷地有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更猛烈的喧哗。
“电视？那玩意儿咱们能造？”
“别开玩笑了，那是高科技！”
刘海生也愣住了，“你有图纸？有显像管？”
“图纸我有，显像管我自己造。”苏玥指了指身后的红星厂大门，“这厂里的设备虽然旧，但改一改，就是最好的生产线。只要人齐了，没有什么造不出来的。”
她看着刘海生，“刘师傅，红星厂已经死了，但你们的手艺不能死。跟我干，咱们造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彩电。”
刘海生的手微微颤抖。
他干了一辈子钳工，最大的梦想就是能造点像样的东西，而不是天天在那儿车螺丝。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钱，揣进兜里，转身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还愣着干啥？不想饿死的，都过来排队！”
有了带头羊，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不到两个小时，苏玥手里已经捏了五十多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
全是红星厂的技术骨干。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路边。
王主任满头大汗地钻出来，领带都歪了。
他一看这架势，脸都绿了。
“苏玥！你这是趁火打劫！”王主任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你把人都挖走了，这厂子还怎么盘活？”
苏玥慢条斯理地收起合同，“王主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是解决就业困难。”
“这些人都要没饭吃了，我不收，难道您养着？”
“你……”王主任被噎得脸红脖子粗，“那你也不能全带走啊！这厂子还得卖呢！”
“没了工人，这就是个空壳子，谁买？”
“我买啊。”
“王主任，工人跟我走了，债主还在堵门。您要是现在卖给我，债我背，烂摊子我收拾。您要是再拖……”
她指了指远处，“我听说，明天债主就要来拆窗户卖废铁了。到时候，您这政绩……”
王主任擦了把汗，看着空荡荡的厂门口，又看了看苏玥那副吃定他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你狠。”王主任咬着后槽牙，“全资收购不可能，不允许。但是……可以租赁。长租三十年，每年租金……”
“前三年免租。”苏玥打断他，“我要投入资金改造设备，还要发工资。三年后，按利润分成。”
“这不行！太低了！”
“那就让债主把机器搬走吧。”苏玥作势要走，“反正我有图纸有人，大不了我自己盖厂房，就是慢点。”
“别别别！”王主任一把拉住她，“行！三年！但债务你必须全清！”
“成交。”
苏玥伸出手。
王主任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
晚上回到家，苏玥觉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刚进胡同口，就听见隔壁胖婶家热闹非凡。
“哎哟，这可是东芝的！彩色的！看见没，这人脸是红的！”胖婶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别摸别摸！这一台两千多呢！摸坏了你们赔不起！”
一群孩子围在窗户底下，踮着脚往里看，眼里全是羡慕。
苏玥看见自家二丫也在那儿，扒着窗台，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那个闪着光的小盒子。
苏玥喊了一声，“二丫，回家吃饭。”
二丫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跑过来牵住苏玥的手，“妈妈，胖婶家的电视真好看，里面还有唱歌的。”
“好看吗？”苏玥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丫头委屈地撇撇嘴，“好看。但是胖婶不让我进屋看，说我鞋上有泥。”
苏玥心里一酸。
这年头，一台电视机不仅是电器，更是划分阶级的门槛。
“没事。”苏玥蹲下身，给女儿整了整帽子，“过几天，妈妈给你造一台更大的。”
“咱们放院子里，让全胡同的小朋友都来看，谁也不赶。”
“真的？”
二丫眼睛亮了。
“真的。”
回到家，周安辰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着红烧肉，还有一瓶二锅头。
周安辰给两个人都倒了一杯，“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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