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儒道之极
柳凤池依然稳坐,右手食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并没有回应宋庭芳的传音。
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薛向脸上。
「薛向。」
柳凤池缓缓开口,压住全场的喧哗:「事关你自身道途与名望,你怎么说?」
薛向环视全场,神色如常,「却不知,何为过三关?」
尹天赐来了精神,高声道:「按我桐江古礼,过三关者:一为「辩难』,二为「登天梯』,三为「见灵尊』!
薛向,你自负有状元之才,这点考验对你来说应当算不得什么难度吧?」
薛向心中冷笑。
来之前,宋庭芳曾告诉他,坐坛本就是走个过场,只要大先生点头,文脉自会认可。
可眼下对方生生抠出消失了几百年的「古礼」,摆明了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架在火上烤。他余光扫向柳凤池,见这位大先生眉头微锁,显然由于王、尹二人的合围,局面已变得极为棘手。薛向向来不愿给帮助自己的人添麻烦,既然对方把路堵死了,那便撞开就是。
他大大方方地拱手道:「既然是古礼不可废,那薛某便过这三关。」
尹天赐心中大喜,几乎要笑出声来,忙不迭地跳到场中:「既然薛向同意了,这第一关「辩难』,便由我来领教……」
「放肆!退下!」
尹壮筹一声断喝,再次止住了不知深浅的尹天赐。
他这种老狐狸,既然要动手,就绝不会给薛向任何翻盘的机会。
尹壮筹恭敬地向另一尊蒲团上的白发老者长揖到地:「壮杰师叔,您一生钻研儒道经义,学究天人,若论天下微言大义,何人能出您右?
今日学派纳新,事关文脉传承,还请您老亲自出马,指点一下小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身上。此人号「壮杰」,本名农劲松,乃是桐江学派硕果仅存的三位「三代大佬」之一。
他的一生都在注释经史,在儒道学界地位崇高,深受儒门学子爱戴。
「坏了。」
宋庭芳向薛向传音道:「尹家父子太无耻了!壮杰先生乃是学界泰斗,他们这是要拉老先生下水,和你打擂台!」
薛向神色不动,传音回道:「我知道壮杰先生,读过他的《性灵十疏》,确实是儒道大家。」「正因为他是大家,才最是麻烦!」
宋庭芳气苦不已,「这一局,无论胜负你都讨不了好。
若是壮杰先生赢了你,你坐坛失败,沦为笑柄;
若是你赢了,壮杰先生一生清誉毁于一旦,门内那些视他为偶像的弟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甚至如果壮杰先生爱惜羽毛不应战,外头也会风传他怕了你这个「悲秋客』,让他晚节不保。他们这是在拿老先生的名声兑你的前程!」
问道台上,清风徐来,吹动农劲松如雪白须。
老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如深潭,他没有看尹家父子,而是望向薛向,「小友若觉同老夫辩论不合适,老夫亦可点出一人,由他与你辩论,如何?」
薛向面不改色,对著农劲松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壮杰先生乃当世大儒,经义文章海内皆知。晚辈在师尊座下修行时,也常听师尊提及先生,言语间颇多嘉许。今日能向先生请教,是晚辈的福分。」农劲松拈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老朽不过是一寻章摘句的腐儒,哪里比得上明德洞玄那样的儒家圣贤?
我听说,上古战场一战,明德洞玄前辈威震诸天,竟让无数化神强者顶礼膜拜。得他一句赞誉,老朽这辈子也算知足了。」
老人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如刀刻般锐利:「但越是如此,老夫越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老朽要看看,堂堂悲秋客到底配不配得上这名满天下的声誉!」
王亶望与尹壮筹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农劲松这般态度,显然是已打算动真章。
「既然是辩难,总得有个题目。」
农劲松看向首座,「凤池兄,便由你来出题吧。」
柳凤池沉吟片刻,目光在薛向和农劲松之间流转,最终轻吐出四个字:「儒者之道。」
题目极大,看著辩论起来,极为容易,怎么说都不会跑题。
可这个级别的辩论,就不可能在皮毛上争胜。
而这四个字几乎涵盖了儒家千年的核心论点,真辩论起来,那是极难的。
「先生名满天下,晚辈斗胆,请先生先立论。」
薛向行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刺。
农劲松也不客气,他负手走到石坛边缘,声如铜钟,「老朽认为,儒者之道,在于「上承天命,下牧万民』!」
他环视全场,声音愈发激昂:「天之生民,非为民也,立君以治之。
故儒者之责,在于引天命之垂青,定纲常之序。
以礼法为根基,上御下、尊对卑,各安其位,如星辰运行,各归其轨。
天子为首,儒者为臣,辅弼明主以治万民。
民如草木,需儒者之礼教,方可成材;
如羊群,需儒者之德化,方可不乱。
是以,儒者之功,在于「控』,在于「御』,在于使天下归于秩序,尊卑不乱,社稷方能永固!」这一番立论,强调的是绝对的阶级与掌控。
在农劲松看来,儒者就是天子手中的权杖,通过礼法将众生纳入一套严丝合缝的体系中,各司其职,不可逾越。
这套理论在当前的官场与宗门中,拥有最多的拥趸。
王亶望听得连连点头,甚至带头低声喝彩。
尹天赐更是满脸幸灾乐祸,他倒要看看,面对这种传承千年的「正统治世论」,薛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薛向听完,并没有急著开口。
他擡头看了看那漫山遍野的梧桐,又看了看那些满脸狂热的弟子,嘴角勾起,「前辈所言有理,但窃以为,有失偏颇。
晚辈认为,这天下儒道,不应是「牧人之术』,而应是「立人之道』。正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言一出,漫山死寂。
这般如黄钟大吕般的警句,让所有儒生心头剧震。
柳凤池眼中更是闪过异彩。
薛向踏前一步,气势更盛:「正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我等儒生苦修文气,敢问这文气从何而来?
若无万民之生计、百姓之愿力,这天地间的文气不过是无根之水。
空有皇权礼法,若失了民心,不过是空中楼阁。
没有百姓的愿力撑起这片天,我等儒生之文气,聚得起来吗?」
这一套来自地外世界的儒家经典论述,彻底震撼了一众儒者。
原本满脸傲色的尹天赐,此刻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尹壮筹的面色更是惨白如纸,他分明感党到,薛向这天外一剑,实在是无与伦比的犀利。
而宋庭芳早已痴了。
她那张绝美的俏脸上满是醉人的红晕,一双美眸死死勾在薛向身上。
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叛逆与爱慕如潮水般涌来,竟让她下意识地绞紧了那双圆润弹腻的大腿,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首座之上,柳凤池拈须而笑,一脸欣慰。
「好一个民贵君轻,好一个别出机杼!」
农劲松不仅未怒,反而仰天长笑,激赏之色溢于言表:「小友,空谈大义固然爽快,但我辈儒修,终究要落在实处。
岂不知儒道之本,在于「静修文气、格物致知』?曾有上古圣贤,枯坐荒漠三载,对著一粒沙尘格物,终从微尘中看透了大千世界,领悟了天地至理。
这,才是求道的本分。若只顾著红尘愿力,岂不成了随波逐流的庸人?」
农劲松这番话,是以「求真」压「求名」,试图将辩论拉回到儒家修行的核心-一格物。
薛向高声道:「圣贤对著沙粒格物,非是圣贤因沙粒而得道。而是格沙粒因圣贤而出名。
圣贤之道,非我等凡夫能学。」
他猛地振袖,「晚辈老师亦有一法,名曰:知行合一!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家师曾斥责我,说我纵然满腹经纶却不敢入世磨砺,修出的文气再多,也不过是守著残破古籍的守尸之鬼!
他老人家说,真正的修行,不在沙粒之中,而在那柴米油盐、在万民疾苦、在滚滚红尘!
正所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轰!
随著「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八个字落下,陡起狂风,满山梧桐竞剧烈摇摆,仿佛在对著某种至高真理臣服。
「吾性自足……知行合一?」
一名白发长老喃喃自语,眼神中竞满是挣扎后的清明。
「我苦修格物三十载,今日得明德洞玄之主点化?是啊,若无行,知何用?」
「这一篇论道若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怕是要疯了!这是要立新学啊!」
四周议论纷纷。
农劲松站在风中,任由衣袍猎猎作响。他并没有被先前的辩论击垮,反而眼中神光大盛,像是要穷尽毕生功力看穿眼前的年轻人。
他猛地跨前一步,须发皆张,大笑道:「好一个「知行合一』!但这依旧只是术,非道。
薛向,老夫且问你,这儒门修行万载,其源头在何处?终点又在何处?敢问你眼中的儒道之极,究竟为何?!」
这是致命的一叩。
若答不出,先前的论述便只是空中楼阁。
薛向双目精光爆射,「儒道之极,不过三言: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若是所谓的「明明德』,不过是用来修饰个人野心的皮囊;
若是圣贤之道,仅仅是为了让我辈儒生自命清高、以此凌驾于众生之上
那这文道,不要也罢!
因此,真正的大道,在于「亲民』!」
薛向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指著万里江山,声如洪钟:「亲民,不是「牧民』,更不是「统治』,而是「使民更新』!
是让天下苍生皆能明理,皆能执剑,皆能如你我这般顶天立地!
民不醒,德不明;民不亲,道不至!没有这一颗「亲民』之心,儒道所谓的「至善』,不过是建立在千万枯骨之上的海市蜃楼!」
嗡!!!
随著薛向最后一点尾音落下,整座桐山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来自地脉深处、带著无尽书卷气的鸣响,仿佛整座山都在点头,在共鸣,在低泣「那是……」
宋庭芳捂住娇唇,惊呼出声:「那是儒林的方向!」
她顾不得仪态,急忙向薛向传音,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薛向!儒林方向有动静了!那是桐江学派历代先贤陵墓的所在,是文脉精魂沉睡之地……你这一番话,竟然赢得了先贤英灵的回响!」农劲松愣住数息,忽地大笑三声,笑声中无半点胜负欲,只有通透的豁达:「输了……老夫输了!连儒林先贤都为你鸣响,老夫还有什么好争的?输得心服口服!」
这位被尹家父子寄予厚望、用来镇压薛向的儒道泰斗,此刻竟对著薛向微微躬身。
薛向见状,亦是神色肃穆,对著农劲松深深行了一礼:「先生风骨过人,晚辈微言大义亦是承袭师门,方才多有冒犯,承让了。」
问道台上,清风拂过。一老一少,两道青衫身影对立,竟构成了一幅足以载入桐江史册的绝美画卷。然而,在这一片祥和的辩论收尾中,王亶望的脸色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而尹壮筹放在袖中的手,更是不自觉地握紧了。
尹天赐看著农劲松竞然对薛向躬身行礼,嫉妒得几乎咬碎后槽牙。
他见辩论已歇,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著东南方向,「薛向,你不过是口舌之利占了便宜!这才过了第一关,第二关「儒林之路』,可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上去的!」
薛向顺著他的指向望去,只见东南山脊上,一条没入云雾的青石小道蜿蜒而上,乱力汹涌。宋庭芳顾不得心中的激荡,紧走几步来到薛向身侧,指著那条小径解释道:「那条路通往儒林方向,而儒林是我桐江学派的根基所在。
学派中许多功参造化的先贤在寿元将尽时,都会选择归寂于此。大贤虽亡,但意志历经千载而不灭。」她的眼神中透著浓浓的担忧,「这条路被称为「儒林之路』。一旦铺就灵壤、开启禁制,那些沉睡的先贤意志就会被瞬间激活。
踏足其上,不光是肉身要承受万钧重压,神魂意志更会遭受全方位的鞭侵蚀。
最凶险的是,那些意志会直接穿透肉身抵达文宫,撼动你的文气宝树!若根基不稳,文宫当场崩裂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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