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争气


第二百三十二章  争气

马上的人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褶子,被太阳晒得,整个人就像个酱瓜似的。

穿一身洗的发白的军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男人利落地翻身下马,看了看甄宝珠,客气地问:

“这位同志,请问这儿是秦牧野,秦工程师家吗?”

这人看着面生,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远路。

甄宝珠怕是厂里或者部队有什么急事,放下水瓢,点点头:

“是,不过秦牧野他不在家,这会儿在厂里上班呢,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带您过去找他。”

“哈哈哈,不用不用!”

那男人爽朗地笑起来,摆摆手,

“他在不在的,是他家就行,我反正也不是专门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甄宝珠愣住了,仔细看了看对方,可以确定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目光随意地扫过甄宝珠门口那几排长长的木箱。

这一看,他倒是微微挑了下眉。

这几口木箱摆弄得很是讲究,土层厚薄均匀,还用细竹竿搭了简易的架子,方便藤蔓攀爬。

更让他惊讶的是,其中一株番茄苗上,明显有嫁接的痕迹,切口平整,绑缚得也专业,接穗看起来已经成活,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嫁接这技术,在这年头可不普及,就算他们农科院的年轻技术员,也不是个个都能做好的,一个不小心苗就死了。

这女同志,看着年纪轻轻,居然还会这个?

而且弄得有模有样。

看来秦工在电话里,还真不是随便夸夸。

王建业心里对这次来的期待,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他笑呵呵地走上前,伸出手:“对,就是找你的,你是甄宝珠同志吧?”

“我是甄宝珠,您是?”

甄宝珠有些迟疑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对方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我是建设兵团农科院的副院长,王建业,你叫我老王就行!”

王建业松开手,开门见山,

“听秦工说,你在自留地里种了一片晋杂五号高粱,长得还挺不错?我这次是特地过来看看的!”

建设兵团农科院?

甄宝珠心里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惊喜!

她本来以为兵团的工作没找落了,没想到,副院长居然亲自来了!

是张丽丽那个表哥,帮忙打过招呼了?

她连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王院长,快请进屋里坐,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

王建业摆摆手,抬头看了看天色,

“你也知道,现在正是高粱抽穗灌浆的关键时候,我那边试验田也一摊子事,忙得很,咱们就不闲聊了,直接去地里看看?眼见为实嘛!”

甄宝珠也不是磨叽的人,见对方这么爽快,立刻点头:

“好!那我带您过去,地就在家属院后面,不远。”

王建业把马拴好,跟着甄宝珠往家属院后面走去。

路上,他看着甄宝珠挺着大肚子,步履却还算稳当,不由暗暗点头。

这女同志,看着娇娇弱弱的,倒是个能吃苦的。

到了地头,都不用甄宝珠指,王建国业一眼就看到了那片与众不同的高粱地。

家属院后面这一片自留地,各家各户种的都是些日常吃的蔬菜,茄子,辣椒,豆角,黄瓜,高矮错落,但普遍长势一般,低低矮矮的。

唯有最靠边的那一大块地,比周围所有的蔬菜都高出一大截。

种的,正是他最熟悉的高粱。

时值盛夏,高粱已经抽穗,正是灌浆的关键期。

远远望去,那秆子粗壮挺拔,普遍比旁边菜地里搭的豆角架还要高出小半头。

叶子又宽又长,绿得发黑,油亮油亮的,在太阳下发着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上头浅红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颗粒饱满,密密匝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走近了看,更是了不得。

每一株高粱的间距都差不多,横看竖看都成行,显然是精心计算过株距的。

地里没有一根杂草,只有一些割碎的草茎覆盖在垄间,既保水又增肥。

高粱秆子下粗上细,节间短而坚实,一看抗倒伏能力就很强。

王建国快走几步,凑到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土是松软的,带着点潮气,一看就知道追肥得当,肥力很足。

他是老农业了,一眼就能看出这片地的门道。

这长势,这整齐度,这管理水平,别说是在家属院的自留地里,就是拿到他们农科院的试验田去比,也绝对是上等水平!

甚至比他手底下几个技术员负责的对照田长得还好!

王建国直起身,嘴里忍不住喃喃出声,““我的老天,这长得...也太好了!”

他之前不是没见过长势好的庄稼,可在这西北的盐碱荒滩上,在一个军属的自留地里,能把被他们农科院淘汰的晋杂五号种到这个地步,这简直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这甄宝珠同志,哪里是有点本事?

这分明是个种地的行家啊!

秦工电话里说得还是太保守了!

王建业他越看眼睛越亮,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这不科学!

他心里直犯嘀咕。

晋杂五号这个品种,他十分熟悉,优点是有,但缺点也明显,根茎弱,容易倒伏,而且穗子短,在贫瘠土地上容易歇秧。

意思就是后期营养跟不上,灌浆不足,导致产量上不去,另外还有就是抗病虫害能力差,种出来全是虫眼。

毛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们才暂时把它列为备选,重点攻关其他几个品种。

可眼前这片地里的晋杂五号,长得也太争气了!

秆粗叶茂,穗大粒饱,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出一株弱苗。

这哪是备选,这简直是优等生里的尖子!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甄宝珠,问道,

“甄同志,你这...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

他问得直接。

干了二十多年农业的人,不爱绕弯子。

甄宝珠同样也不绕弯子。

她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掏出两个本子,一个厚,一个薄。

厚的是日常记录,从播种第一天就开始记,哪天浇水,哪天施肥,苗长多高,叶子什么颜色,几时发现有虫,用的什么药,配比多少,一笔一笔,写得密密麻麻。

薄的那本是她重新整理过的论文,把核心技术单独拎了出来,条理分明,字迹工整。

王建业接过来,先翻开那本薄的。

看了两页,手指就顿住了。

又翻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甄宝珠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得更快了。

甄宝珠在旁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一项一项说给他听。

晋杂五号现在的毛病她知道。

秆子细,风一吹就倒。

穗子小,籽粒稀,产量上不去。

原书里写过,这个品种要到两年后,育种技术成熟了,性状稳定下来,才会成为后来那个让华国人吃饱饭的高产高粱。

现在这个阶段,它还是个半成品。

她读研究生的时候,毕业论文做的就是高粱育种。

晋杂五号的亲本组合,性状分离规律,最佳栽培密度,水肥配比,她翻来覆去研究了三年。

那些数据,图表,结论,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

所以她知道,晋杂五号不是秆子弱,是根系浅。

育苗的时候土温不够,主根扎不下去,须根又发不出来,看着上面绿油油的,底下其实没扎稳。

风一吹,不倒才怪。

针对这些,她专门研究出了一套方法,前段时间正好运用出来了。

先是改了育苗的方式,别人直接往地里撒种,她不。

她先用温水浸种,拿湿布包了,搁在一边催芽。

等芽尖冒出来了,再一颗一颗点到苗床里。

苗床的土是专门配过的,沙壤土掺草木灰,透气又保温。

等苗长到三片叶子的时候,她也不急着移栽,先断一次根,拿小铲子从侧面斜着铲下去,把主根切断一小截,逼着它往外发须根。

断完了再养几天,等须根发出来了,才往地里移。

这么一弄,根就不是一根独苗苗了,是一大把,密密麻麻,往四面八方扎。

这样一来,就可以扎得深,抓得紧,戈壁滩上再大的风,也吹不倒。

再说穗子小的问题。

晋杂五号的穗分化期短,养分供不上,穗子没长足就停了。

她算准了时间,在穗分化开始之前提前追了一次肥。

不是普通的农家肥,是专门让巧姐帮忙找农技站,买的沤熟了的饼肥,兑了水,稀稀地浇在根旁边。

饼肥劲儿大,来得快,正好顶上穗子长个头的那几天。

等穗子长足了,她又掐了一次顶。

把最上头那一点点嫩尖掐掉,养分就不往上跑了,全留在穗子里。

至于病虫害,她用草木灰配了土农药。

草木灰是碱性的,虫子受不了。

里头又掺了一点点烟梗子泡的水,那味道,蚜虫闻着就跑。

隔一个礼拜喷一回,喷了三回,叶子干干净净的,连个虫眼都找不到。

王建业认真听他说着。

他干了二十多年农业,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姑娘是真的懂,而且天分极高。

这种天分,他在农科所干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等甄宝珠说完了,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个本子。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搞农业的都知道,这些东西是一个人的心血。

育种的法子,栽培的技术,什么时候该干什么,那是几年,甚至十几年才摸索出来的。

结果,他一句就问到了人家的饭碗上,还问得那么直接,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他没想到,甄宝珠一样一样全说了。

一点私藏都没有。

王建业攥着那两个本子,喉结滚了滚。

再看甄宝珠的时候,眼神跟刚才又不一样了。

刚才看高粱的时候是震惊,现在看她,是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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