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归来

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仿佛灵魂被塞进一个狭窄的管道，高速旋转、下坠。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猛烈的撞击感。

周建军的意识像是被狠狠砸回躯壳，眼前一黑，随即被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唤醒。

膝盖处传来熟悉的、又麻又痛的感觉。

他正跪在冰凉坚硬的土地上。

“……你这个当哥的，就不能让着点弟弟？建业年轻气盛，跟人动手是他不对，可你替他认个错，跪一下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是父亲周福那熟悉又懦弱的嗓音，带着哀求和稀泥。

周建军猛地抬头。

不是宽敞明亮的兰芝堂总裁办公室，而是自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眼前，是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父亲，正搓着手，满脸为难。

周围，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

不远处，一个中年妇女叉着腰，唾沫横飞。

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是1980年的夏天。

三弟周建业在外面跟人打架，打破了邻居刘婶家儿子刘栓的头，对方闹上门来，要拉周建业去派出所。

母亲当时不在家，父亲周福吓破了胆，为了平息事端，竟然逼着他这个二哥，给邻居下跪道歉。

因为周建业是家里最受宠的，不能受这种委屈。

而他周建军，就是那个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

前世，他跪了。

屈辱的泪水混着尘土，成了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而此刻……

周建军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瞬间变得幽深如古井。

他，兰芝堂物流帝国的掌舵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周总……

竟然，又一次跪在了这里。

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为一个打碎的暖水瓶都不值的理由。

荒谬。

可笑。

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愤怒，也没有屈辱。

他的内心一片冰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瞬间开始分析眼前的局势。

引魂臼成功了。

他们回来了。

那么……大哥和老三呢？

“跪你妈的头！”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在院子里。

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粗暴地推开，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冲了进来。

周建国！

他满眼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暴戾。

他不是那个在钢铁厂里混日子，对家事漠不关心的青年周建国，而是那个在母亲坟前发誓要捅破天，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狠人周建国！

他一把抓住周福的衣领，声音沙哑地咆哮：“老东西！你他妈让谁跪？！”

周福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建国松开手，大步走到周建军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要把他拉起来。

“老二，起来！我周建国的弟弟，除了咱妈，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跪！”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是周建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没有了那道狰狞的刀疤，但也没有了少年人的张扬。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像一块千年寒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看暴怒的大哥，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撒泼的刘婶面前。

“刘婶。”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是我打的人，有什么事，冲我来。”

三兄弟，在时隔二十年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再次站成了一排。

周建国挡在最前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周建军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神平静无波。

周建业站在一旁，冷静地审视着对手。

他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跨越了二十年的生死、恩怨、隔阂。

他们，都回来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三兄弟身上陡然升起的气势镇住了。

这还是周家那三个小子吗？

一个比一个邪门！

刘婶看着眼前这三个气场完全变了的年轻人，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但一想到医药费，还是壮着胆子尖叫起来：“冲你来？好啊！赔钱！赔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一分，我今天就跟你们没完！”

“要多少？”

开口的，是周建业。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谈论一笔与自己无关的生意。

这种极致的冷静，让刘婶准备好的一肚子撒泼打滚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儿子头都打破了！流了那么多血！起码……起码要五十块！”刘婶狮子大开口。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多块。

五十块，无异于天价。

周福一听，脸都白了，差点瘫倒在地。

周建国额头青筋暴起，刚要骂人，却被周建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建军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能用蛮力。

他们回来的目的，是救母，不是惹事。

任何一点小事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周建业点点头，继续问道：“五十块？可以，医院的诊断证明呢？医药费的收据呢？还有，你说我打了他，人证呢？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们两个吧？”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刘婶一愣一愣的。

“什么……什么收据证明？我儿子头都那样了，还要什么证明？！”

“没有证明，就是勒索。”周建业的声音依旧平淡，“刘婶，勒索敲诈，闹到派出所，罪名可比打架斗殴要重得多。”

“你……你个小兔崽子，你敢吓唬我？！”刘婶气得跳脚。

“我不是吓唬你。”周建业的目光，越过她，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瘦弱青年，那正是她的儿子刘栓。

刘栓头上缠着一圈纱布，上面渗着一点血，但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周建业对视。

“刘栓。”周建业忽然开口，“你确定是我先动的手？不是因为你在场子里出老千，被我抓了现行，恼羞成怒才先推的我吗？”

“我……我没有！”刘栓脸色大变。

“哦？”周建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在村东头的那个废弃采石场，跟李二麻子他们玩牌，输了十二块五毛钱，这事儿，要不要我帮你跟刘叔念叨念叨？”

十二块五！

这个数字一出来，刘栓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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