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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案发


澹澹冬阳,漫笼梅园,暖光如蜜,沁得满院生甜。
  卓鹤卿斜倚躺椅,沐于日光之中。
  到底年少体健,不过旬日,沉疴渐起。
  然这几日月疏软语温存,悉心照料,竟让他生出几分“不如慢愈”的绸缪之态。
  心道即便伤好,也须作势再装一装、赖一赖,再作威作福几日。
  沈月疏坐在一旁,执书轻诵。
  这几日被他缠磨得昏头转向——方才说屋里闷,要她搀扶出门;才坐定,又嫌风凉,让她添毯加衣;汤药端来,偏说无力,定要她一勺一勺亲手喂下。
  待万事妥帖,他又揉着额角说眼花,非要听书不可。
  她自然晓得这几日该让着他、顺着他。
  只是他这般得寸进尺……难道就不想想,待秋后算账时,该如何收场?
  今日她念的是一卷神话志异,书中尽是些山精野怪哄骗孩童的旧闻。
  上回读此卷,尚是十数年前稚龄光景;如今再念,只觉言语浅白,颊边不免赧然生热。
  偏那卓鹤卿倚在一旁,听得专注入神。
  若非亲眼见他胸前的伤口,她真要疑心,他此番伤的是不是灵台。
  至《天竺收玉兔》这一回,沈月疏忽地想起疏月园中那对兔子,手中书卷倏然滑落,眸中泛起泪光:
  “这些时日浑忘了园中那对兔子,无人喂食照看,只怕……只怕已性命难保。”
  “疏月园的兔子?”
  卓鹤卿心头猛然一震——那人临终前,气若游丝吐出的最后一个“吐”字,会不会就是兔子的“兔”?
  莫非那隐秘之物的藏处,竟与这兔子有关?
  又想起那对兔子原是程怀悦所赠,且那兔笼的垫板似乎暗藏玄机,更觉此中或许真有牵连。
  他当即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走,我这便陪你去疏月园。”
  沈月疏见他起身利落如风,攥住自己的手腕更是力道十足,眸中漾起疑云:
  “你方才的虚弱之态……莫非是独独装给我看的?”
  卓鹤卿眸光一闪,意识到自己露了馅,耳根微热,却干脆将身子一软,又往她那边歪倒几分。
  他闭着眼,慢悠悠道:“方才起猛了,这会子还头晕目眩着呢……你再扶扶我。”
  ~~
  卓鹤卿与沈月疏终究未曾踏足疏月园。
  沈月疏不忍见那对兔子饥馑而亡的惨状,只遣了从沙与青桔前去查看,嘱咐他们将兔儿好生安葬便是。
  她既不去,卓鹤卿便失了由头。
  那缕疑云只得交由从流暗中去解,他低声叮嘱从流:
  定要候到从沙、青桔离开疏月园后,方可悄然前往。
  卓鹤卿所料不差,那兔笼隔板确有夹层。
  其中暗藏逆党名录,并附有主谋私通契丹的密信数封。
  此乃一名涉案死士所为。
  那死士本一心效忠程国公府,直至两月前,竟偶然窥破府中暗结契丹的秘辛。
  他可追随主公谋逆,却难容华夏故土遭外族觊觎。
  心寒齿冷之际,他遂将那份逆党名录与往来密信,悄然藏入程怀悦欲赠沈月疏的兔笼夹层之中。
  彼时他心绪未决,尚未想清此证是否最终交给卓鹤卿,只思量着暂匿于此等无人注目之处,容后再做决断。
  事后,他将此事告知了同为死士的弟弟。
  弟弟本欲劝兄长继续效忠,未料十数日前,兄长竟莫名枉死。
  弟弟惊惧悲愤之下,决意密函卓鹤卿,欲揭破这滔天阴谋。
  奈何密函方出,程国公府的杀手便已如影随形而至,终致灭口之祸。
  然程国公千算万算却未曾料到,那最为紧要的名单与密信,早已流落在外。
  卓鹤卿得此密函与名录,片刻未敢耽搁,当即夤夜入宫,面呈圣上。
  雷霆之势骤然而降。
  不过数日之间,乐阳城内遭查抄、下狱之官员竟以百计。
  程国公府上下百余口,无论尊卑长幼,皆被囚入囹圄。
  此时,距他们原定起事之期,尚不足十日。
  他们原欲借除夕佳节,万家团圆、守备松懈之际,举兵发难。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终究功亏一篑。
  程国公府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其缘由有二,俱是刻骨之痛:
  其一,功高见忌,鸟尽弓藏。
  当年先帝骤崩,三子夺嫡,宫闱内外血雨腥风。
  若非程国公府倾尽死力鼎助,当今圣上恐早已身首异处。
  然自古帝王多薄幸,自其登临大宝,便明施恩赏,暗削权柄。
  程国公府看似尊荣依旧,实则爪牙渐去,势力年复一年,已是外强中干。
  其二,骨肉分离,千里孤魂。
  程国公嫡长女怀乐,本有青梅竹马之约,却因容貌绝丽,被布糯族首领强索。
  为保中原边境安宁,程国公忍痛割爱,亲劝爱女远嫁异族。
  前年,布糯首领病故,依其旧俗,怀乐须改嫁新任首领。
  程国公心如刀绞,肯请圣上下旨接回爱女,以求团圆。
  然圣上仅以“入乡随俗”四字回绝。
  最终,程怀乐不堪其辱,一缕芳魂,自缢于异乡寒殿。
  此二事,一为君臣恩断,一为父女情绝,积怨叠恨,终成倾覆王朝的滔天烈焰。
  程国公府世代忠烈,而今竟行谋逆之事,百年清誉尽付东流。
  程怀瑾曾苦谏,程国公亦非未曾迟疑。
  然篡逆之心一起,便如打开了九幽深渊——此念既生,无论行与未行,皆已是罪同覆鼎,万死难赎。
  程国公何尝不察圣心已起猜疑?
  锦州一案草草了结,大悖卓鹤卿素日雷厉之风;捺山温泉行刺是为杀人灭口,刑部尚书府夜宴刺客是为立威警示。
  纵使他万般筹谋,终究难保事事缜密,其间破绽,又岂能全无痕迹?
  情急之下,他欲先发制人,提前起事。
  奈何契丹人贪婪无度,坐地起价,屡屡加码。
  几番交涉周旋,往复斡旋之间,终究蹉跎良机,以致大势渐去。
  如今功败垂成,成王败寇,倒也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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