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咸平之治

　　太后迁往万安宫，嘉庆殿便空了出来。嘉庆殿虽说是偏殿，到底算是正经的西宫，比刘娥所居的月华殿要宽敞许多。

　　真宗一般在正朔日留宿皇后宫中，其余日子，大部分在月华殿留宿。自打杨媛与刘娥交好，真宗留宿在玉宸殿的日子明显偏多起来。

　　杨媛喜滋滋地为真宗捧上香茶，真宗品了一口，夸赞道：“爱妃的茶艺越发精湛了！”

　　杨媛笑道：“官家谬赞！”

　　杨媛暗想：刘姐姐将官家素日口味爱好倾囊相授，果是厚道之人，总也要为她做点什么，方不负俺们姐妹情深！思忖片刻，笑着说：“臣妾这茶艺，还是在刘姐姐处讨教来的，果然合官家口味！细细想来，还是刘姐姐的功劳，臣妾不过是拿来借花献佛罢了。”

　　真宗笑了，说：“你和小娥倒是投缘，说话都这么像，这也不奇怪，以她的性情，自然人人都能融洽相处的。”

　　杨媛道：“官家所言极是！这后宫中，与刘姐姐投缘的，何止臣妾一人，日里在皇后处，皇后也经常夸赞姐姐最是聪明懂事的。”

　　真宗拍手笑道：“后宫和睦，朕的爱妃们都有贤良之德，朕何其有幸哉！”

　　杨媛趁势说：“刘姐姐是风趣慷慨之人，臣妾与众姐妹都喜欢到月华殿走动，现下看来，那月华殿实在太过窄小，如今嘉庆殿空置，何不让刘姐姐搬过去居住，对于官家来说，也便宜些。”


　　“嘉庆殿毕竟属于西宫，小娥也没个名分，搬到那里，总归与礼不符！”

　　“哎，这位份名份，还不是官家一道旨意么？”

　　真宗面露难色道：“你刘姐姐随侍多年，照理说，进封妃位，也不过分，奈何总有人拿她的出身说事儿，真真教朕为难！”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官家初登大位，时事繁杂，诸般掣肘也在所难免，如今官家内政修明，知人善任，这后宫进封实属官家家事而已，难道还不能自己做主么？”

　　这口吻话语，活脱脱又是一个刘娥，真宗看着杨媛，不禁有些发愣，在他眼里，杨媛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什么时候这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心智这般成熟了。以前自己倒是忽略了她。

　　真宗轻抚着杨媛的秀发，心中充满了怜惜：“爱妃有心了！”

　　杨媛微闭双眼，享受着真宗的温存，时至今日，她才有那种终于在真宗心目中占有了一席之地的感觉。

　　隔日，真宗下旨：晋封美人刘氏为正二品修仪，迁居西宫嘉庆殿；晋封才人杨媛为正三品婕妤，择日颁发玉册。

　　后宫之人，哪个不是九曲玲珑心？眼见得刘娥如此得宠，便一个个收了先前轻慢之心，借着贺喜乔迁之由，赶来嘉庆宫恭维奉承。

　　一时间嘉庆宫竟然门庭若市。


　　刘娥早年鼗鼓卖唱，历经世间百态，早就能够做到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虽说一眼就能看出众人心思（不过是拖延在嘉庆殿，能够多些与官家相遇的机会）可也理解她们独守空房的寂寞，因此并不恃宠而骄，对每个人大都能以诚相待，官家所赏赐的风雅玩意儿，她也乐意与众人分享。虽说后宫中刘修仪独占恩宠，却没有招来其他妃嫔的中伤嫉恨。

　　自从刘娥进宫，郭后亲见她节俭谦和，并不像其他年轻的妃嫔们那般奢靡浮华，倒也逐渐改观了最初的看法。再加上皇子体弱，隔三差五老有个头痛脑热的，因此一颗心都在儿子身上。对于繁琐的后宫事务，慢慢竟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后来她也乐意交付给刘娥打理，自己倒落个清净。

　　嘉庆殿中又是热闹的一天，原来是钱惟玉携带幼儿进宫拜贺。自打惟玉与刘美成婚，刘娥就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娘家人，如今见娘家后继有人，刘娥更是分外高兴。

　　“瞧这小脸蛋儿，粉嘟嘟的，这眉目竟是像极了刘美哥哥！”此时刘美已经升为陈州巡检，刘娥仍以兄长相称，让钱惟玉颇感欣慰。是啊，人生际遇，谁能够说得清呢，当年举目无亲颠沛流离的两个人，如今一个成为后宫妃嫔，一个竟娶得吴越王孙。

　　钱惟玉接过婴孩儿交给奶娘，笑着说：“俗话说宁拿干金，不抱肉墩儿；这小团子，你看着是个小不点儿，抱得久了，可累人了，姐姐还是歇息一下！”

　　“你这才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呢，若换做我，巴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一言既出，触动刘娥心底深处那根心弦，像是一根针，不能碰，一碰就是一阵锥心的痛。

　　钱惟玉看刘娥敛了笑容，情知缘由，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换了话题说：“当初在别院时，咱们起诗品茶，何等自在，如今再想聚在一起，可就难了。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咱们只管捡高兴的事儿去说！”

　　刘娥怎么会不明白钱惟玉的苦心，悠悠叹道：“吟诗品茶起诗社，那是多久的事了！世事变迁，有些人、有些事儿，终究是回不去了！”

　　钱惟玉本想将刘娥从“孩子”这个敏感的话题扯出来，故意提及前尘往事，哪知道却引起刘娥另一番感慨。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从一个无名宫人晋封为正二品修仪所致。

　　当年她在张耆别院幽居，还是储君的真宗与天下才子在这里吟诗作赋，讨论时政。一众名流如钱惟演、张咏、王钦若、杨亿、寇准等哪个没有得到过她的奉茶招待？那时候大家团聚在储君周围，目标一致，同气相求；倒也没有人追究她的出身和家世。如今她晋封妃嫔，这本是官家后宫之事，这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朝臣不去关心军政大事，老是盯着皇家宫闱那点儿小事去给官家添堵，实属可恶！那些前朝旧臣也就算了，没想到就连寇准也对她的晋封颇有微词，上表说什么“有违礼制、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话语，这让刘娥大为恼火。


　　钱惟玉之胞兄钱惟演也因着和刘美联姻之故被寇准数次讥讽。

　　“这个寇老西儿，怎么像个刺猬一样，逮谁刺谁！”

　　钱惟玉忿忿不平的一句话倒把刘娥逗笑了。

　　“刺猬！”你别说，寇准炸毛的样子还真有点像。

　　照理说，寇准对真宗有定策之功，从个人感情来讲，真宗对他一直存有感激之情。先皇过世前，也曾动过将寇准作为辅政大臣的心思。奈何寇准恃才傲物，好刚使气，在朝中树敌太多。而一个称职的宰相必须具有“腹中撑船”的这种超出常人的胸怀，在这方面，寇准显然做不到。为了磨炼寇准的心性，太宗将他下放到邓州任知州，不奉诏不能回京。

　　真宗继位后，并没有很快启用寇准，一则顾忌先皇的颜面，二则朝中有吕端、李沆、张齐贤、吕蒙正、向敏中、王旦等几位宰执大臣，三则面对一众“前朝旧相”，真宗总要有点儿“避嫌”的姿态。如今吕端因病去世；吕蒙正因年老体弱固辞了宰相职务；朝中太需要有新生力量来加入，真宗自然而然想起了寇准。

　　刘娥当然明白以寇准之才出将入相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越是轻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往往越不珍惜！尤其是像寇准这种天生俱来就有那种天下舍我其谁的狂放不羁之徒。

　　“刺猬......”刘娥微微一笑；“刺猬只是在遇到危险时，才会竖起身上的刺，本是为了自保，它可是聪明着呢！如果换做个聪明人，是不是也应该知道，哪些时候该竖刺儿，哪些时候该收刺儿呢？”

　　周怀政传来官家口谕，要嘉庆殿做好接驾准备。


　　钱惟玉告辞回府。

　　“今儿听惟玉说，自官家登基，京城更加繁华，市井中就有咸平之治的议论呢！”

　　“是吗？”真宗笑意盈盈道：“前几天听王钦若上奏谈什么咸平盛世，朕还不信，总觉得他有点儿夸大其词，如今听市井消息，倒有几分可信了！”

　　“陛下勤政治国，鼓励农桑，如今边贸红火，税收富足，说咸平盛世是有点儿招眼，咸平之治倒是蛮妥当！”

　　真宗叹了口气，道：“勤政治国、劝课农桑本就是有为君主应该做的事情，若要说起税收富足，哼，朕都不知道这国库收支情况，谈什么税收富足！”

　　刘娥瞪大了眼睛，问道：“国库盈亏情况，宰相们不应该最了解吗？官家从没有过问过吗？”

　　真宗无奈道：“李相为人公道，节俭且自律甚严，他手握人权财权，却从未为家族谋取过半点儿私利，对于这样一个老臣，朕除了倚重信任，还能怎样。”

　　刘娥笑道：“可是李相年事已高，总得有人替他分担吧？官家也不忍心让自己的老臣这般劳心吧。”

　　“当然，朕也在考虑副相人选，王旦、毕士安、向敏中都是廉洁奉公、才能出众之人，假以时日，可堪当大任！”

　　“官家不是准备启用寇准么？”


　　真宗笑道：“寇准好宴饮，作风奢华，与李相清静节俭性格大相径庭，如果直接入阁中枢，未免有点太突兀，如今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合并，先调寇准补缺三司使，总领财政。”

　　刘娥笑道：“官家任贤用能，胸中自有丘壑！曾听你说过寇准喜欢柘枝舞，人称柘枝颠，想起咱们以前诗社里的王瘤子、张疯子，如今再加上个寇颠子，天呐哈哈......”刘娥一语未了，已经笑弯了腰。

　　“哈哈......”真宗也放声大笑起来。“王瘤子、张疯子、寇颠子，且看他们如何各司其职！”

　　过了几日，圣旨下：寇准出任三司使，王钦若任太常丞，张咏任工部侍郎，这是真宗自己组建内阁班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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