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万寿宫密议
早朝散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也有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不知在想什么。
贾瑾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正要寻大皇子一同出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呼唤。
“殿下留步～贾伯爷留步～～”
贾瑾回头，只见夏守忠提着袍角，小跑着追了上来。
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贾伯爷，陛下有请。”
贾瑾与大皇子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揣测，却都没有多问。
两人跟着夏守忠，穿过几道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朝万寿宫走去。
万寿宫是宣德皇帝静养的地方，比起前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殿，这里显得清幽许多。
院子里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针叶苍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廊下站着几个小太监，见一行人过来，连忙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夏守忠先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门口：“陛下请殿下和伯爷进去。”
两人跨过门槛，走进内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半掩着，只透进来几缕稀薄的晨光。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的甜腻，搅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宣德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明黄色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更显得苍老憔悴。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贾瑾撩袍跪倒。
“咳咳咳……免礼……”
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痰音。他摆了摆手，手指枯瘦，青筋毕露。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皇帝抬眼看了看夏守忠。
夏守忠会意，挥了挥手，带着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皇帝靠在软枕上，又咳了两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却字字清晰：
“今日早朝，你们也看到了。若是强制推行开中法，阻力确实过大。”
贾瑾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一来，朝中官员多有反对。那些老臣，嘴上说着‘祖制不可改’，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朕清楚得很。”
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无奈。
“二来，整个勋贵集团也是全力阻挠。而且目前勋贵大多手握兵权，对你太上皇唯命是从，对于朕，不过是听调不听宣。”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们的根基，始终在太上皇那一脉。”
殿内沉默了片刻。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贾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锐利。
“贾卿。”
贾瑾躬身：“臣在。”
“朕有意派你前往江淮地区。”
皇帝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一，两江之地，倭患猖獗。前不久，地方上报，朝廷的税银遭到劫掠，地方秩序亟待整顿，必须需要一名悍将平地匪患。”
贾瑾心头一动，没有接话。
“其二……”
皇帝咳了一声，继续道。
“江淮乃是产盐、运盐和盐税的核心重地。若是把你派去，便是在这重地推行开中法。”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刺进贾瑾的眼睛里：
“而江淮之地最大的阻力，便是金陵的四大家族——贾、王、史、薛。”
贾瑾的心猛地一沉。
“贾爱卿。”
宣德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本就出身贾家。若是由你出手，推行开中法，想来最为合适。”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贾瑾垂着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四王八公是太上皇的旧部，金陵四大家族更是其中根基最深的一支。
此番让他南下，就是要让他献上投名状，彻底与太上皇的勋贵集团决裂。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皇帝与大皇子的完全信任。
他没有犹豫。
贾瑾当即躬身领命，单膝跪地，语气坚定，掷地有声：“臣必誓死效忠陛下，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宣德皇帝看着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他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子有气无力的调子：“好，你先退下吧。”
“诺，臣告退。”
贾瑾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大皇子父女二人。
萧景琰站在榻前，看着父亲那张蜡黄憔悴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父皇，江浙乃朝廷税收重地，皇爷爷怕是不会轻易放手。”
皇帝靠在软枕上，闻言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太上皇一直忌惮朕在辽东手握重兵。先是授意山东、四川总兵，借支援之名插手军权；后又派勋贵子弟以历练为由，监视军机。他对辽东的兵权，可是渴望得很呐。”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那朕便用这辽东几十万兵马的兵权，来换江浙的军政大权。况且…辽东本就是一团乱局，朕也早就心力交瘁。”
萧景琰皱了皱眉，依旧觉得不靠谱。她思索片刻，又道：“即便如此，皇爷爷也未必答应。江南财税军政尽在掌握，皇爷爷怎会甘心退让？”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呼吸又沉又重，像是每一下都在耗尽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爷爷会答应的。”
萧景琰一愣：“为什么？”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在金陵盘踞百余年，前朝时便就是当地望族。流水的总督，铁打的家族。在你皇爷爷眼里，无论派多少总督巡抚，只要四大家族仍忠于他，江浙依旧是他掌心里的地盘。”
萧景琰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如此一来，岂不是辽东与江浙全都落到皇爷爷手里？”
“咳咳咳……”
皇帝猛地一阵咳嗽，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萧景琰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却不敢用力。好一会儿，皇帝才直起身，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却还是强撑着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懂什么？我们最大的倚仗，就是时间。”
萧景琰一怔。
“太上皇年事已高。”
皇帝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真到了那一日，辽东、江浙，不都还是朕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心里暗戳戳地想到：“父皇，儿臣是怕你是撑不过皇爷爷那老登啊。
只是这话却不敢说出来。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父皇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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