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以色侍人

毫无疑问甄嬛和年世兰一样，都有着可以不可一世的资本，两人的底色都是无比骄傲的。
可骄傲之人同样也最易被骄傲所伤，一旦发现自身存在的根基不过是他人棋盘中的微小的一步，崩溃的痛苦同样会远甚于常人。
眉庄的手从茶杯上移开，随着目光落在甄嬛的脸上。
甄嬛一愣，不明白自己心里一向疏离的皇贵妃，为何突然会触碰自己。
她可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当初选秀时，自己主动和这个幼时有过碰面的故人搭话时，被礼貌客气却疏远地挡回来时的姿态。
但还是克制住下意识的闪躲，任由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到自己额角。
眉庄食指，中指，无名指从甄嬛的额角缓缓拂下，慢条斯理抚过远山眉，掠过秋水凤目。
最后，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甄嬛的下巴，力道不重却正好让甄嬛无法轻易挣脱。
眉庄指尖还带着几分茶水的余温，明明只是温热，却让甄嬛觉得从自己右边额角到下巴的肌肤像是被火舌舔过一般灼烫。
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映着烛光如寒潭深水，不见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目光明明是在看自己，却又仿佛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景阳宫的柔贵人，你觉得她漂亮吗？”
眉庄的声音极轻，手隔着茶几依然停留在甄嬛的下巴，力道未松半分。
甄嬛对自己下巴上传来的触感十分不适，实在是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又天然带着掌控意味。
由眼前同为女子的皇贵妃做出，更添几分诡异与压迫。
虽然并没有弄疼自己，但那股被钳制的屈辱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甄嬛还是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任由那只手桎梏着自己，她实在太想知道，自己身上，还有甄家，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甄嬛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回答眉庄的问题。
“。”
柔贵人漂亮吗？能得到皇帝宠爱，漂亮是最基本的同时又最不可少的条件。
尤其是能持续得到皇帝连续几年的宠爱，柔贵人自然是极为出色的容貌。
但这个问题由和柔贵人足有六分相似，一直以为皇帝是因为自己而宠爱柔贵人的甄嬛回答，却显得有些微妙。
极尽称赞，感觉是在夸自己一样，实在不符合甄嬛的性情；但要是谦虚，又不符合现实，而且还有种替别人自谦的奇怪感。
“柔贵人自然是极美的，我见犹怜，楚楚动人，比之西施尤胜三分。”
夸自然要夸，拿和自己不像的地方单夸。
眉庄闻言轻笑两声，却没有就着轻易放过甄嬛。
“五官呢？”
眉庄身体再次前倾，这次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放在甄嬛鼻梁处，正好遮住甄嬛下半张脸。
独独露出甄嬛与柔贵人八分相似的眉眼，两弯远山眉，一双含情目。
和眉庄之间见过的那份画像更是活脱脱的翻版，别无二致。
“尤其是眉眼。”
甄嬛更是被眉庄的动作惊得呼吸一滞，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屋外檐角风铃一声轻响，眉庄这才终于放开甄嬛，身体重新靠回椅背。
“还记不记得，这张脸你在慎刑司的大牢里也见过。”
甄嬛瞳孔骤然紧缩，是，她记得，她去慎刑司见浣碧最后一面时，慎刑司中那个奇怪的宫女。
甄嬛突然有些不想听眼前人继续说下去。
从自己来永和宫之后，眼前的皇贵妃嘴里就没有确切的落实过任何事，却轻描淡写将一切事情引到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向。
给年世兰递刀子，害她家破人亡的是皇上。
是在自己父亲犯下重罪之后，仍肯为自己保下母亲和妹妹性命，更是让自己好好留在后宫，没有受任何牵连的情郎。
是就算因为另一个女人和自己恨海情天，又在御花园再次见面时关怀一句“清减许多”的那个人。
那自己又算什么？
刚才因为玉娆婚事，胧月归属等等一系列问题，内心深处，悄然思考重新复宠的自己，又算什么？
还有自己这张脸，甄嬛原本以为最起码自己对皇上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
此刻却觉得寒意彻骨，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慎刑司，皇贵妃特意提起那个宫女，还有刚才的动作，分明是说。
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不是她甄嬛，是这张脸。
谁戴上这张脸都是皇上的特殊！
那皇帝之前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的影子。
“那个宫女是谁？”
甄嬛的嗓音有些发紧，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那谁知道呢？养心殿围房这么多侍寝的宫女，谁又说得清呢？”
眉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钝刀直刺甄嬛的心口。
围房的侍寝宫女和自己一张脸！
甄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过往种种温存瞬间化为锋利的刀刃，割开她自以为是的情深。
到头来自己成了以色侍人！！
猛地攥紧袖中双手，指甲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皇贵妃娘娘不知道人是谁，却知道人长什么样？知道臣妾见过她！”
甄嬛的反问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带出几分冷笑意味。
“臣妾没有记错的话，臣妾当初能顺利进入慎刑司，是拜托的敬妃娘娘才得以通融。”
“娘娘当初人虽在圆明园，但宫里敬妃娘娘，内务府包衣夏家却一向都与娘娘往来密切。”
“那个宫女真是皇上的侍寝宫女，还是皇贵妃娘娘您提前给臣妾设的局！？”
甄嬛终于从今日开始见玉娆开始，一浪高过一浪的惊涛骇浪中寻回昔日的锋利。
或者她本就没有放下过对眉庄的怀疑。
给华妃递刀的为什么不能是这位高深莫测，打败所有对手，坐上皇贵妃之位的眼前人。
毕竟一招就让自己和华妃不死不休，最后一死一残，她自己倒是坐收渔利，稳如泰山。
和她一贯的作风如出一辙。
至于自己这张脸，谁知道是不是眼前人的骗局。
除了当初那个不知来历的宫女，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自己像别人，而不是别人像她甄嬛？
眉庄对甄嬛突然爆发的反问，没有任何不悦，甚至微微勾起唇角，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拨两下手中茶盏上的浮沫。
自己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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