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垂帘听政

怡亲王沉默良久，终于松开自己紧握的拳头。
是啊！他能想到的，他皇兄怎么可能想不到。
怡亲王喉结滚动一下，连告退都没有，直接踉跄着和眉庄擦肩而过。
看着怡亲王几近仓皇的背影，眉庄十分大方的原谅他的没礼貌，也完全没有打算纠正自己给他的误导。
怡亲王能猜到眉庄在这中间的作用，是因为这两年私底下和眉庄有合作，皇帝看到的却是一个在自己受伤之后对自己尽心尽力的眉庄。
还是只要自己病逝，眉庄自然而然就能升级为太后，完全没必要费心力照料他。
甚至在皇帝给了眉庄后位之后，眉庄也是尽可能做好一个语音播报机，声控毛笔，保证皇帝的政令正常运转，从不越权干政。
皇帝和怡亲王对眉庄自然是天然就存在信息差，但这些，眉庄除非吃饱了撑的才会告诉怡亲王。
她要的就是误会。
见怡亲王已经和自己擦肩而过，眉庄微微一笑，抬步准备重新进殿。
“皇嫂。”
眉庄脚步一顿，未及回头。
怡亲王的情绪已经稳下来，声音平静，这次不是试探，而是明晃晃的锋芒直指。
“听说木兰秋围之前，皇嫂久不承宠，这可稀奇，皇嫂从元年进宫可一直是盛宠不衰。”
眉庄自然不会被他一句话扰乱心神。
“听闻市井中对王爷有‘怡皇后’的戏称，看来王爷是真有做实市井传言的打算，要不要本宫将敬事房的记档给王爷送去。”
怡亲王完全没管眉庄的指桑骂槐，接着道。
“本王听闻，淑和成婚后不久，皇嫂来过一次养心殿，室内当时已经有几个宫女侍奉，皇嫂来后，被皇兄一把一同拉...”
“放肆！！”
眉庄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威压，周身气场如冰刃出鞘，冷然逼人。
怡亲王先是一惊，随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轻笑一声，迎上眉庄的冷视。
“你很生气！你现在光是听，就已按捺不住。本王可不可以认为，这就是你对皇兄的动机。”
为什么除了怡亲王，没有任何人在明面上质疑过眉庄。
还不是因为除了六阿哥登基之外，眉庄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机，就算是因为六阿哥，现在也不是好时候，谁看，永和宫都应该是希望皇帝多活几年的一脉。
可偏偏怡亲王这个养心殿权限仅次于皇帝的常客，曾经也在养心殿看见过一些不该看的场景。
自然知道以眼前人的高傲，撞个正着还差一点被一同拉上床，奇耻大辱啊！
怡亲王眼神锐利直刺眉庄眼底，仿佛要看穿她盛怒之下的真实想法。
“呵！”
眉庄严重冷意凝结片刻，冷笑一声之后，所有怒气迅速消融，神色恢复从容，仿佛方才的失态不过是一个幻影。
“王爷这是在指责皇上荒淫无度？还是指责皇上昏庸无道？”
“皇兄如何轮不到本王评价，本王会不会变成朱棣更不是皇嫂一两句话能决定。但皇嫂有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本王需要知道。”
眉庄面上浮起一抹嘲讽，左右一看，原本一直压着的声音彻底放开。
“王爷想知道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是本宫让皇上去的木兰围场，是本宫让皇上惊的马，是本宫抓伤的皇上，还是本宫趁着皇上受伤把持朝政大权？”
“木兰围场之行本宫本就反对，皇上出事是本宫第一个冲进围场救驾，围场之内是本宫替皇上稳定局势，回京本宫更是第一时间替皇上张皇榜召集良药。”
“现在各地对走黄有心得的杏林高手还在源源不断赶赴京中，这才让皇上的伤势得以控制！”
原本眉庄和怡亲王一起站在廊下就够惹眼，气氛还这么剑拔弩张，几个有资格这时候来见皇上的大臣，更是远远驻足。
现在见新任皇后大义凛然，更是屏息不敢言，这两位可不仅是如今最举足轻重的两方，恐怕不出意外未来也会是新君登基后最大的辅政力量。
眉庄对周围的窥视恍若未觉，目光依旧锁定怡亲王，语气已经不是指桑骂槐。
“怡亲王现在倒是有力气在养心殿门口质疑本宫，皇上出事的时候您在何处？”
“哦，本宫忘了，王爷在养心殿看到皇上行为失当，不说劝谏君王修身，反而爱惜自身躲得远远的。现在皇上出事不说夹起尾巴，倒有脸面在此诘问本宫？”
“王爷当真是皇上的好弟弟！”
不管是后面那几个大臣，还是怡亲王都震惊地看着眉庄就差指着鼻子骂怡亲王不忠不义。
这这这，从皇帝登基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远处大臣们屏息垂首，唯恐牵连，但眼神对视之间除了惊骇，八卦更是不少。
怡亲王脸色铁青，却并没有制止，反而等着眉庄骂完，才缓缓抬起眼。
“所以，是你做的吗？”
眉庄眼睛微眯，对上怡亲王特别坚持的眼神，微一眨眼，十分坦率的和怡亲王对视。
“不是！”
眉庄可没有撒谎，刚才说的事确实不是她做的。
她只不过是顺势而为，帮忙提供一些便利，推波助澜罢了。
但这其中的区别，怡亲王能分辨得清？
怡亲王垂眸片刻，看不出在想什么，稍倾退后一步，对眉庄十足恭敬地躬身一拱手。
“小王因刚见皇兄伤势，一时失态，言语冒犯，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眉庄目光微动，并未立即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怡亲王低垂的眉眼，片刻后，才语气极淡地开口。
“王爷是皇上最信任的兄弟，虽然王爷凭空捏造，血口喷人，言语轻浮，忘恩负义，信口雌黄......任性妄为，不顾大局。”
眉庄一口气二三十个罪名压下来，怡亲王刚才逮着眉庄不放的劲头，像是随着“不是”二字尽数消散。
“不过本宫遂来宽仁，又不忍皇上为难，待来日皇上伤好，再与王爷细论是非曲直。”
说完冷哼一声，一甩袖转身回殿。
这下，再没人敢拦眉庄的去路。
檐角铜铃轻响，余音荡过宫墙。
眉庄走回皇帝寝殿，皇帝正在闭目养神，旁边太医的药正好端上来，眉庄接过药碗，在皇帝床边坐下。
皇帝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断气声。
“十三...是国之柱石，朕信他，也信你，咳咳...”
“所以臣妾只是骂了他几句，就放他走了。”
眉庄给皇帝喂完药，什么都没说，就去了东暖阁继续整理奏折，眉庄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请安折子。
皇帝也没有多说什么，既没有呵斥眉庄对怡亲王不敬，也没有替两人调解矛盾的意思。
一个集圣母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一体的实权太后，一个宗室实权王爷刚刚好！
“咳咳...”
“皇上小心。”
皇帝再次睁眼，这次不再是眉庄温婉沉静的脸，而是清丽雅致的甄嬛。
甄嬛轻柔地帮皇帝顺好气，又为皇帝换好新药，动作十分娴熟。
一直等皇帝再次睡去，甄嬛这才离开，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宫室，而是径直来到永和宫。
永和宫逸兰斋的烛火还亮着，眉庄正在伏案画一张地图，用朱笔圈出几处要隘，指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似在推演走向。
烛光一跳，眉庄手中朱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进来的甄嬛，并没有惊讶，只轻轻将地图合上。
“来了。”
甄嬛走到案前，眼神落在眉庄脸上时阴恻恻有些冷厉。
“你究竟想留他到什么时候？”
她是为了报仇才愿意做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老老实实伺候仇人的。
眉庄对今天第二个质问她的甄嬛，只是淡定地放下手中朱笔。
“留到我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她和甄嬛早在雍正二年第一次去圆明园，就已经分出棋手与棋子的界限。
还轮不到甄嬛来质问她何时落子。
甄嬛眼神从那张合上的地图上掠到眉庄刚放下的朱笔，又落回眉庄沉静的眸子里时，似乎突然明白什么，眼神立刻变得不可思议。
“你不仅仅是想做太后，你是想...”
“嘘！”
眉庄竖起一指抵在唇间，烛火映照下神色莫测。
甄嬛瞳孔骤然紧缩，片刻就恢复正常，眼前人的敢想敢干，她佩服，但她不感兴趣。
她今天来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之前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痛快的报仇机会，我还要等多久？”
眉庄见甄嬛的语气软下来，一边挥手示意对方退下，一边重新展开地图，朱笔在一处关隘画下红圈。
“放心，等我彻底了解这盘更大的新棋盘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亲自了断的机会。”
眉庄微微一笑，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地图上的红圈如血般刺目。
甄嬛盯着眉庄手中朱笔上的红色，指尖微微发颤，咬咬牙转身离开。
第二日，甄嬛照常到养心殿照顾重伤的皇帝，眉庄只点了几个之前皇帝比较中意，眉庄能完全掌控的嫔妃来侍疾。
毕竟她实在是太忙，从皇帝十三年八月病重开始，眉庄忙着不停给皇帝念奏折，帮皇帝批阅奏章，代拟谕旨，以最快的时间对整个朝廷的运作进行全面了解。
一直到十四年，当眉庄彻底了解整个朝局的脉络，又趁着边关异动从皇帝手中套出虎符之后。
皇帝伤口的发脓愈发严重，皇帝再次开始频发高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等到十四年八月十四，皇帝陪两个孩子过完最后一次生辰，当夜便陷入彻底昏迷。
当前朝重臣，宗室勋贵一一见过皇帝，并确认皇帝已无苏醒可能后，眉庄将身体昏迷但意识依旧清醒的皇帝，彻底交给甄嬛。
转身带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准备，走进前朝。
皇帝昏迷但还活着，新帝又尚未登基的权力真空之中，眉庄以皇后之位，从养心殿东暖阁，走到乾清宫的朝会，最后走到最高处的太和殿。
等到眉庄又用几个月时间彻底掌握朝局之后。
皇帝在最后一次醒来和甄嬛聊完爱恨情仇之后，盯着门外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影，嘴上缓缓翕动，无声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后，再也没有睁开眼。
“皇帝驾崩了！”
甄嬛的一声哀鸣响彻养心殿，瞬间激活整个紫禁城。
“大行皇帝宾天！！”
“嗡——嗡——嗡——！”
午门钟鸣声响为皇权更迭的肃杀生出最后一笔寒意。
乌雅兆惠第一时间封锁宫门，沈自山也早就做好准备，迅速关闭九门全城戒严。
第二日，整个京城陷入一片缟素，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皆着丧服齐聚太和门外。
当从正大光明匾额后取出的传位遗诏果然是六阿哥弘昪的宣读声落。
百官伏地叩首，没有人不长眼反对，这个结果从眉庄封后掌权之后就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在众臣山呼万岁之声中，处理完先帝葬礼，自然就是新帝登基。
当日太和殿内，新帝诏书之后，所有人都等着第二封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帝王之治，莫先于孝；家国之本，必崇于尊亲。仰惟大行皇帝皇后沈氏，德配坤元，功昭掖庭。昔佐先帝，总六宫而肃壶仪；今抚藐躬，摄万机而安社稷。当龙驭上宾之日，正江山托付之辰。皇太后以刚健之资，行贞顺之权，外镇朝野，内定危疑，使神器有归，宗祧永固，此不世之功也。
兹祗告天地、宗庙、社稷，恭奉先帝遗命，并循祖宗典制，谨上尊号曰：圣母母后皇太后，赐以金册金宝，仪同至尊。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念神器之重，实赖维护；惕幼眇之质，难任巨艰。幸赖母后皇太后，明烛万里，慈覆兆民。
今仰承祖制，谨遵先帝顾命，恭请皇太后垂帘听政，总揽枢机。自今而后，凡军国重务、官员黜陟、刑赏大端，皆禀承慈训裁决。中外臣工，其各矢忠尽职，共襄郅治，以副母后保赤之诚，以慰先帝付托之重。
於戏！母仪穆穆，昭四海以仁风；圣德巍巍，垂千秋之懿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罢，钟鼓齐鸣，眉庄站在太和殿丹陛之上，俯瞰群臣大礼俯首。
“恭请皇太后垂帘听政，慈抚万方！”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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