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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6章 古井


楼明之从七岁起就知道,这世上的井,没有一口是相同的。
七岁那年夏天,他跟恩师去乡下办案。是一桩失踪案,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放学后没有回家。村里人找了三天,把周边的河塘、山林、废弃的砖窑都翻遍了,没有找到。恩师带着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男孩家屋后的一口老井边上停了下来。那口井废弃很多年了,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泥。恩师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然后让人把石板撬开。男孩在里面。已经没了呼吸。恩师后来告诉他,那口井的井沿上,有一道被绳子勒过的新痕。绳痕很细,不是麻绳,是尼龙绳。尼龙绳不容易在石头上留下痕迹,但一旦留下,比麻绳的痕迹更光滑、更整齐。
“看井沿。”恩师说,“井沿上的痕迹,会告诉你最近一次有人打水,是在什么时候。用麻绳还是尼龙绳,从哪个方向拉上来,打水的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甚至——是一个人打的,还是两个人抬的。因为一个人打水,绳子会在井沿上磨出一个点。两个人抬,会磨出两个。”
楼明之记住了。
后来他经手过好几起跟井有关的案子。每一口井都不一样。有的井是圆的,井圈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像老人的牙龈。有的是方的,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打上来的水永远带着一股泥腥味。有的井被填了,上面种了树,树根扎进井底的淤泥里,长得比别处的树都高。恩师说,那是因为井底的土,是喝过血的。
江山赋小区落成八年了。八年前,这里是青霜门的旧址。二十年前,青霜门在一夜之间烧成废墟。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坡地,坡顶上种着枇杷树,坡脚下是一口古井。井是明代打的,井圈是青石凿的,井壁上刻着“洪武二十年”的字样。清代有人重修过一次,在井圈上又加了一层白石,刻了“乾隆四十一年重修”。
这些信息,是楼明之在镇江地方志办公室里,从一套民国年间编纂的《镇江古迹图志》里查到的。图志的编纂者是一个叫周瘦鸥的本地文人,花了二十年时间,把镇江城里城外所有值得记载的古迹都走访了一遍,画了图,记了尺寸,抄录了碑文。青霜门旧址这一页,画着坡地、枇杷树、古井。井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坡地西北角,距离坡顶约四十步。
楼明之把那页图志复印了,折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
他和谢依兰站在江山赋小区的围墙外面。
小区的围墙是仿古式的,白墙黑瓦,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墙内是一排桂花树,树冠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列撑着伞的哨兵。再往里,是楼群的轮廓——十几栋高层住宅,窗户亮着灯的不到一半。这个点,大部分人已经睡了。
谢依兰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楼明之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微屈,脚跟离地。那不是普通人的站姿。那是随时准备发力的站姿。
“你师父教你的?”
谢依兰侧过头。“什么?”
“站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小教的。他说,青霜门的外门弟子虽然不练剑,但底子不能丢。站得稳,才能跑得快。跑得快,才能活得久。”
“他在西南那十年,一直在教学生?”
“只教了我一个。他说,收太多学生,容易被找到。”
“被谁找到?”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小区深处某一点上。楼明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区中心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架着一座拱桥,桥头立着一座亭子。亭子里亮着灯,灯光把亭子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一盏漂浮在水面上的灯笼。
“那口井。”谢依兰说,“在图志上标注的位置,应该在人工湖的西北角。”
“被水淹了?”
“不一定。如果开发商当年填井的时候没有完全填实,只是把井圈拆了,上面覆了土,那后来挖人工湖的时候,井的位置可能被挖开过。挖到一定深度,发现下面有空洞,怕影响地基,就会用混凝土封住。”
楼明之看着那片人工湖。湖水在夜色里是黑的,平得像一块磨过的墨。湖边的景观灯把光投在水面上,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想起恩师临终前说的那两个字。地道。
如果地道的出口在古井里,那古井被封死的那一刻,地道就被永远堵住了。青霜门覆灭那晚从地道里逃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办法从原路返回。而地面上的人,也再没有办法从井口下去。
除非。
“我们得下去看看。”楼明之说。
“怎么下去?那片人工湖是小区景观,周围全是监控。”
“不从小区进。”
谢依兰看着他。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件,展开,指着图志上周瘦鸥画的那口古井旁边的一条细线。
“这是什么?”
谢依兰凑近了看。那条细线从古井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延伸,穿过坡地,一直画到图幅边缘。线很淡,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又被橡皮擦过,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排水沟。”她说,“古井旁边通常会有排水沟,防止雨水倒灌。这条沟应该是从井边一直通到坡下的河里。明代军械库选址的时候,一定会考虑排水。军械怕潮,地道的入口不可能直接开在井壁上,那样一下雨井水就会倒灌进地道。最合理的做法是——井是掩护,真正的入口在井旁边的排水沟里。”
楼明之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
“排水沟的出口在哪里?”
“图志上没画到。但镇江城北的水系,从明代到现在基本没有大变。坡地西北方向,最近的水道是老城河。老城河有一段穿过了现在的市政公园,河岸是自然坡岸,没有完全硬化。”
两个人沿着围墙根往西北方向走。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两边是老居民楼的背面,窗户里透出电视机闪烁的蓝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无声地跳下来,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大约十分钟,围墙到了尽头。尽头连着市政公园的铁栅栏。栅栏有一处被人掰弯了,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缺口那边的草地上,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土路。附近的居民大概经常从这里抄近道。
他们穿过缺口,进入公园。公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老城河就在前面不远,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水底翻动很厚的书页。
河岸是土坡,长满了杂草。谢依兰走在前面,拨开草丛,沿着河岸慢慢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枯枝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明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黑色卫衣的背影在树影里忽隐忽现。她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楼明之走到她身边。河岸的土坡上,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拨开藤蔓,能看见洞口内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青砖的形制很老,比现在的砖要大、要薄,是典型的明代城砖。
谢依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砖缝。
“糯米灰浆。明代建筑常用的粘合材料,比现在的水泥还结实。这条排水沟修得很讲究,不是普通的民用工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拧亮,往洞里照了照。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洞口里射出去不远就被吞没了。能看见的范围内,沟底是干的,铺着一层沉积多年的淤泥,淤泥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最近没有人进去过。”谢依兰把手电的光在淤泥表面慢慢移动,“泥面上的裂纹是自然干裂形成的,没有脚印。如果有人最近走过,裂纹会被踩碎。”
她站起来,把手电递给楼明之。
“你在外面等我。”
“一起。”
“洞口太窄,两个人进去,万一有什么情况,转身都转不开。”
“所以才要一起。”楼明之接过手电,“你师父教你的那句话,你记住了。我师父教我的,我也记住了。他说——地道里,最可怕的不是前面有什么,是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的人不在了。”
谢依兰看着他。手电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把她的脸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手电光里是一种很深的颜色,像老城河的水,在夜色里看不出深浅。
“那你跟紧。”
她侧身钻进洞口。楼明之跟在她身后。洞口比他想象中更窄,肩膀几乎蹭着两侧的砖壁。青砖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味。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重,像走进了一本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书的扉页里。
手电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扫动。砖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残留着蜡油和灯芯的痕迹。当年使用这条地道的人,就是靠着这些壁灯照明的。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忽然变宽了。从只能侧身通过,变成可以两人并行。砖壁也变了——从普通的青砖变成了更大、更厚的城砖,城砖上还残留着当年凿刻的痕迹。
谢依兰停下来,把手电对准了右侧的砖壁。壁面上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分界线左边的砖颜色更深,砌法也更老,是明代的。右边的砖颜色稍浅,砌法略新,是清代重修时补上去的。
“这里就是军械库地道的入口。”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分界线慢慢滑下,“明代的排水沟修到这里,和军械库的地道汇合了。清代的人重修的时候,把汇合口重新加固过。”
手电的光继续往前照。地道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墙壁上,有一个用刀刻出来的箭头。箭头指向弯道深处。刻痕很旧,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但依然能看出刻的人手很稳,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楼明之盯着那个箭头。
“这不是明代的。也不是清代的。”
谢依兰把手电凑近了。箭头的刻痕里,嵌着极细的暗色物质。不是泥土,是干涸之后渗进砖缝里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在刻痕上方停住,没有碰。
“是血。有人用带血的刀尖,在砖上刻了这个箭头。”
手电光沿着箭头指的方向照过去。弯道后面,地道继续延伸。但地面上开始出现东西了。不是淤泥,不是碎石。是脚印。很多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单向的——全部朝着地道深处,没有一个朝外。
“他们在往外逃。”楼明之说,“从地道深处往外逃。箭头是指路用的。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边走一边在墙上刻箭头,让后面的人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但箭头只刻到了这里。”
手电光回到那个箭头的位置。箭头在弯道处的砖壁上,指向外面。但从地道深处走过来的人,走到这个弯道,已经不需要箭头了——他们能看见前方汇合口透进来的光。
谢依兰把手电往地道深处照去。光柱射出去,照到大约三十步外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是一堆坍塌的砖石,把地道完全堵死了。砖石的缝隙里,伸出一截木料。木料的一端被烧焦了,焦痕一直延伸到砖石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青霜门的大火。”谢依兰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地面上烧塌了,把地道震塌了。从里面往外逃的人,逃到汇合口这里,前面的路被塌下来的砖石堵住了。”
手电光在砖石堆上慢慢移动。焦黑的木料、碎裂的城砖、变形的铁件。所有的东西都被烧过的痕迹覆盖着,二十年的时光也没有把那些焦痕洗掉。
然后手电光照到了砖石堆边缘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
准确地说,是一只手的骨骼。从砖石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够什么东西。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尘土,尘土被手电光照着,泛出一种灰白色的、干燥的光。
谢依兰把手电握得很紧。光柱微微晃动。
楼明之蹲下来,看着那只手。手骨的大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指关节处有增生,常年握重物留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的位置——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
“青霜门的人。”
他站起来,把手电的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照向砖石堆的更深处。光柱扫过的地方,能看见更多的东西。另一只手。一段臂骨。一个半埋在土里的头骨,眼眶里填满了黑色的泥。越往里,遗骸越密集。他们是在往外逃的路上被坍塌堵住的。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汇合口,甚至已经伸出手去够外面的光,然后地道塌了。
楼明之把手电关掉。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地道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谢依兰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是变深了。一下一下,从胸腔深处慢慢提上来,再慢慢压下去。
“我师父说,青霜门内外门弟子加起来,一共四十七人。那晚在地面上被烧死的有三十一人。失踪十六人。警方当年把这十六人全部列为在逃嫌疑人,推断是他们内讧杀了门主夫妇,然后纵火潜逃。”
她的声音在完全的黑暗里,没有一丝颤抖。
“他们没有潜逃。他们被困在地道里,被封在坍塌的砖石下面,被活着埋了二十年。”
黑暗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声响。是谢依兰的拳头,抵在砖壁上的声音。
楼明之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手电。手电的光这一次照向的是砖石堆的底部。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砖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不是骨骼,不是木料。是一块布料。布料已经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了,但边缘处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青色。青霜门的青色。布料被折叠得很整齐,塞在砖缝里,像是有人特意放的。
楼明之把那块布料抽出来。布料在手中碎成了几片,碎片之间夹着一张纸。纸是叠起来的,叠得很小,塞在布料的夹层里。纸张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边缘纷纷碎裂。
手电光照在纸上。
那是一封信。字数很少。墨迹被潮气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青霜门第三十一代弟子沈知白,叩首百拜。弟子无能,不能收殓同门遗骨。若后来者见此信,烦请报知镇江故老。青霜四十七人,无人内讧,无人叛门。我们只是跑得不够快。沈知白,绝笔。”
手电光里,楼明之看见谢依兰的手,正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二十年后的地道里,读到师父二十年前写的绝笔信时,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极细微地、像是寒冷一样地发抖。
她把信纸轻轻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砖石堆的方向,跪了下去。膝盖落在淤泥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淤泥上,一下,两下,三下。
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看着手电光里那堆埋葬了十六个人的砖石。他想起恩师临终前说的那两个字。恩师说“地道”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恐惧,是愧疚。好像他知道这条地道里有什么,但来不及告诉任何人。好像他用了一辈子,都在想办法让人发现这里,但直到死,也没有做到。
谢依兰站起来。她的额头沾着淤泥,她没有擦。
“这封信,我要带出去。”
“然后呢?”
“然后去找许又开。”
手电光闪了一下。电池快没电了。
楼明之把信纸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叠好,放回布料的碎片里。然后他把那包碎片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和那张复印的图志放在一起。
“先出去。”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手电的光越来越弱,从光柱变成光圈,从光圈变成一小团昏黄。地道里越来越暗,砖壁上那些凹槽里的残蜡、墙面上清代补砌的砖缝、弯道处那个用血刻出来的箭头,一截一截地退入黑暗。走到汇合口的时候,楼明之回头看了一眼。手电最后一点光,照在弯道那个箭头上。
那个用刀尖沾着血刻在砖上的箭头,指着外面。
二十年前那个夜里,沈知白一边往外逃,一边在墙上刻下这些箭头。他以为后面的人会顺着箭头跟上来。他刻了整整一路。然后他逃出去了。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手电彻底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020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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