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守夜与棉袄

她闭上眼睛。

天没亮透，宁玉荣就醒了。

外头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听得见。她爬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周敖站在水缸边上，正在洗脸。水凉，他捧起来泼在脸上，泼了好几捧。洗完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转身看见她。

宁玉荣说：“这么早？”

周敖说：“趁天不亮去，天黑回来，不让人看见。”

宁玉荣没说话，走到灶房，把火点着。火苗蹿起来，她往里头塞了几根柴，又舀了水倒进锅里。

翠儿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迷瞪着。看见宁玉荣在烧火，愣了一下，赶紧过来：“姑娘，我来。”

宁玉荣让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敖。

周敖已经把衣裳整好了，站在院子里，往东边看。东边天刚有点亮，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清。

饭很快好了，一人一碗糊糊。赵狗剩端着他那碗，蹲在门口，吸溜吸溜的喝。喝一口，往院子外头看一眼。

周敖吃得快，几口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

宁玉荣说：“等等。”

她进屋，从炕柜里翻出件旧衣裳，灰扑扑的，是周敖以前穿过的，洗得发了白。她递过去：“换上，别穿你那件。”

周敖接过来，看了看，抖开穿上。衣裳旧了，但干净，比他那件不起眼。

宁玉荣又掏了块干粮，塞他怀里：“路上吃。”

周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赵狗剩忽然喊：“周大人！”

周敖停下。

赵狗剩端着碗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敖说：“天黑。”

赵狗剩点点头，退到一边。

周敖推开门，出去了。门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赵狗剩端着碗蹲回去，糊糊已经不烫了，他几口喝完，把碗递给翠儿，跑到院子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宁玉荣没拦他，转身进了灶房。

翠儿蹲在灶台边上洗碗，洗得很慢，一个碗搓好几遍。宁玉荣在她旁边蹲下，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拨了拨，火又旺了点。

翠儿说：“姑娘，周大人一个人去，行吗？”

宁玉荣说：“不知道。”

翠儿不问了，低头洗碗。洗完碗，把碗摆好，站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那儿。

宁玉荣说：“去铺子里，把账本理理。”

翠儿应了一声，出去了。

灶房里剩下宁玉荣一个人。她蹲在灶台边上，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烧得噼啪响。

她脑子里想着周敖。想着他走到哪儿了，有没有碰上那几个人，会不会出事。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也往铺子里走。

铺子里头，翠儿已经把账本摊开了，正在翻。她认的字不多，翻得慢，一页看好半天。

宁玉荣在柜台后头坐下，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这几天借粮的人少了，还粮的人也少了。有几笔账记着还没还，她拿笔在底下画了一道，做个记号。

赵狗剩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宁姨，刘二叔来了！”

宁玉荣手里的笔停了。

赵狗剩说：“蹲在老地方，没过来。”

宁玉荣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确实蹲着个人，缩着肩膀，看不清脸。

赵狗剩仰着头看她：“宁姨，我去叫他？”

宁玉荣说：“不用。他想过来，自己会过来。”

赵狗剩点点头，又跑出去了。跑到院子门口，蹲在那儿，往老槐树那边看。

宁玉荣回到柜台后头坐下，继续翻账本。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又把账本合上。

翠儿在旁边站着，看看她，又看看外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铺子里亮堂堂的。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响几下，没了。又有人经过，这回是挑着担子的，扁担吱呀吱呀响，响一阵，远了。

赵狗剩还蹲在院子门口。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老槐树那边看，人还在，姿势没变，缩着肩膀，一动不动。

赵狗剩说：“宁姨，他蹲了半个时辰了。”

宁玉荣没说话。

赵狗剩说：“他是不是等周大人走了才来的？”

宁玉荣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赵狗剩说：“周大人在的时候他不来，周大人走了他就来了。他是不是怕周大人？”

宁玉荣想了想，说：“不是怕，是不好意思。”

赵狗剩不说话了，继续往那边看。

又过了一会儿，老槐树底下那个人站起来，拍拍衣裳，往这边走。

赵狗剩站起来，抓着宁玉荣的袖子。

那个人越走越近，脸慢慢看清了。是刘二，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青了一片。衣裳皱巴巴的，上头沾着泥，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他走到院子门口，站住了。

赵狗剩仰着头看他，叫了一声：“刘二叔。”

刘二低头看了赵狗剩一眼，又抬头看宁玉荣。

宁玉荣说：“进来。”

刘二迈进来。

院子里头的鸡被吓了一跳，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地上，咕咕叫了两声。刘二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垂着，又攥起来，又松开。

宁玉荣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吃饭了没有？”

刘二说：“吃了。”

话音刚落，他肚子叫了一声。

赵狗剩听见了，仰着头看他。刘二脸上没什么反应，好像那声不是他肚子叫的。

宁玉荣没回头，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糊糊，递到他跟前。

刘二看着那碗糊糊，没接。

宁玉荣就那么端着，等着。

刘二伸手接过去，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喝。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赵狗剩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

刘二喝完，把碗放下，蹲在那儿没动。

宁玉荣靠着灶房门框，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刘二开口：“那三个人，昨晚没动。”

宁玉荣说：“你怎么知道？”

刘二说：“我盯着。”

宁玉荣说：“盯了一夜？”

刘二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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